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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若非此时,何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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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怎么样?”

“还没结束,但我把这个拿到手了。”

谭嘉烁从包里取出胡云志按过手印的借条,搁在桌面上。胡一曼把它挪到自己面前,指尖半悬浮在纸面上,仿佛它会割伤皮肤。察觉到自己正在微笑,胡一曼左手握拳,抵在嘴角,仿佛这笑不合时宜。

“嘉烁,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

谭嘉烁大大出了一口气,背部松弛,在座椅上滑下去一小截,闭上眼睛。胡一曼又担心起来。现在对谭嘉烁的一举一动,她都感觉到过量的忐忑或是惊诧;这成了一种令她烦恼却抛不掉的习惯。

“怎么了?”

“幸好拿到了。”谭嘉烁睁开眼睛,笑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交代。”

“不管有没有拿到,我都不会——”

“你先别急嘛。这事本来就是我先提的,说能不能趁这个机会,趁他心软,变得稍微像正常人,我把借条要回来。我心里没底,如果一见面就提出要交出借条,让他察觉我有个明确需求,事情就不好办了,所以得见机行事。”

“那你刚进来的时候说,还没结束,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有全部交代。凡是我自己有明确线索的,比如和赵英涛还有你爸爸有关的,他都说出来了,但是一提到我还没把握的事情,比如关于我妈妈和钟雁,他立刻就满地打滚,什么都不认。所以我才说,还没结束。我必须找到钟雁。”

“有办法吗?”

“目前看来只有卓丽和她交流过,但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所以不乐观。但我不会放弃的。”

“嗯,我知道你不会放弃。”

胡一曼眼睛垂下去,笑得有些勉强。

“一曼。”

谭嘉烁用掌心包复住胡一曼在桌面上并拢的双手。胡一曼感觉到,对方的大拇指贴着自己掌根,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缓缓摸索。她的心悬置在险峻的高处,不仅因为触感,也因为她怀着非常不乐观的预期。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担心。这段日子,我想过无数次——为这些事情伤脑筋,几乎把自己逼疯,还差点搭上一条命,值不值得。每次想完之后的第二天,我还是会去做非做不可的事,脑子里根本没有疑问。我现在明白了,每一次心中犹豫,未必是质疑自己该不该去做,而只是像松开油门,给自己一点精神上的缓冲……一种休息。我指的不光是我的调查,也包括我和你的事。”

胡一曼因为极度紧张而晕眩。她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从未在公共场合,和女孩子双手相握这么长时间。她似乎产生幻觉,咖啡馆内和她们侧面的窗户外,不断有人投来过分好奇或不友善的目光,但事实并非如此。所有人都忙碌生活,忙碌行走,注意力有限。

“上次我们分开的时候,我说,我还没准备好,希望你也再认真考虑一下。也许是马后炮吧,我觉得,那也是我在为自己太激动的心情找一个缓冲。现在我很确定,我已经准备好爱你了。”

傅宝云在农家院子面前站住,看见了正在给一个五六岁男孩理发的杨忆。男孩把一面小镜子在手里左右摇晃,不愿好好对准自己。杨忆发现访客,说等我一下,加快动作。三分钟后,她把遮挡落发的罩袍取掉,对男孩说,自己把地扫干净,冲个头,然后去玩吧。

小男孩不愉快地用掌底摩擦着仅余不到一寸头发的脑袋,走向院子角落搁着的扫帚和簸箕。杨忆走到傅宝云跟前,说,我们去走走。

她们来到农田边。上个月村里遭受了严重水灾,田里留下厚厚淤泥,傅宝云后悔没有穿胶鞋来。杨忆显然不是喜爱这枯朽的景致,只是找一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你还好吗?”傅宝云说。

“公安说考虑到我是受胁迫做做帐,孩子又还小,决定不起诉我。这已经挺好了。”

“以后就能安心过日子了吧。”

“早得很呢。”

杨忆语气中充满轻蔑,虽不是针对傅宝云,但还是让她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这房子不是我的,会被法院查封,村里还有人觉得我出卖了赵敬义。我准备带儿子去别的地方,还没想好去哪。”

“可以先来我家住。我一个人。”

“要交房租吗?——没事,逗你呢。”杨忆点燃了一支烟。“进城打工确实也是个办法。你呢,是不是算彻底清白了?”

“听说他们抓到我爸了,所以会找我去问话。一直和我保持联系的女警察,提醒我还不能出远门。”

“我都没事,你肯定也没事。”

傅宝云察觉到陌生的目光。她半转身,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背着手盯着她俩。被傅宝云回瞪了,他也不回避,咧嘴笑。

“别理他,一会就会走的,你越看他越来劲。”杨忆说。

“是谁啊?”

“不重要。出事以后,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我现在天黑后不出门。”

“来我家吧,”傅宝云左手轻放在杨忆的胳膊上,“我说真的。”

“不是还有警察盯着你吗?”

“我会问他们意见。”

背后传来劈劈啪啪的抽打声。她俩回头看,是刚才剪过头发的小男孩,正在窄小的水泥操场上,用一支藤条抽打运动攀爬架。

“说了让他洗洗头,果然没洗。村里没几个小孩,他一天天也挺无聊的。”

“他爸爸呢?”

“死了没几天。我还没告诉他。”

“那他是……”

傅宝云有些尴尬地看看杨忆。杨忆笑了笑。

“杨姐,我能和他说说话吗?”

“去吧。如果真的要去你家住,那你们也得先熟悉一下。有些事可别让他知道。”

“我懂。”

傅宝云上前。男孩发现有人靠近,看了一眼就移开眼神,手上抽得更用力了。

“小赵,”杨忆高声说,“对姐姐礼貌一点。”

她看见傅宝云说了些什么,男孩乖乖地交出了藤条。傅宝云把藤条前端打了一个结,使劲一抽柱子,比男孩抽得响亮多了。

杨忆深吸一口烟,呛了一口,猛烈咳嗽。已经十多年没有被烟草呛住了,她对此感到陌生,同时有一种深沉且温柔的哀乐交织,慢慢涌上心来。

十个月后

相信你已经知道了,自从你出生,我几乎每年都会见到你。在我大脑中,总是有一连串生动鲜艳的胶片,每一格都是你,一,加一,再加一,你慢慢长大。但是从某一年开始,胶片中相伴你的风景,就几乎不再变化;这儿的野草蹿高一些,那边的树枝断下来一小截,但一切都围绕着你妈妈的坟墓。除了你,一切都停滞了。是我强迫你陷入僵局。

我有罪。

而且我怕你。不仅是因为看见你,就像看见了我自己罪过的倒影,也因为你聪慧机智,锲而不舍。这些品质结合起来可能会让任何一个外人胆怯或警觉,更不用说心中满是污渍的我了。谁能想到你用这种办法把我逼出来了呢。你给朱琪芬换上镶嵌了她生前照片的墓碑,然后在祭日前一天交待维护墓场的工人敏才,说把这个信封交给那个每年都来扫墓的女人,而且也猜到了我一定会问什么时候换了墓碑,这样敏才就绝对不会把信封托付给错的人。当我看见信封里那两张照片,真的手抖得握不住东西。敏才告诉我,交出信封的人会在山下等我,我脑子一乱,甚至还问他,你说谁。照片里的头一张,我自己都没见过,应该是中学的时某次集体活动之后的合影吧。另外一张,我抱着你——你猜错了,这不是你爸爸拍的。拍下它的只是我在公园里搭话的一个游客。关于照片背后的日期,我稍后会和你说的。我必须交代,我的罪行是从哪开始的,或者说,我为什么要报复你妈妈。

我是观察了一阵子才闯进你父母生活的。一开始我非常犹豫,因为我知道,谭怀胜从中学时候就爱上你妈妈了,所以我猜测他会非常珍惜这段婚姻。但事实恰恰相反。自从一心从商,而且非要干出大事业不可之后,他人就慢慢变了——或者说一种本性被激发了。他们在婚前就时常吵架,至于为什么结婚,那是因为谭怀胜不想输,而你妈妈还是对他心软,而且她也有一些浪漫情结,想嫁给初恋。就算婚后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孩子肯定还是要生的。

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呀,我就直说了,你别介意。你妈妈怀着你的时候,我怀着自己的目的,和谭怀胜搭上了。那时候谭怀胜就和我抱怨,他怀疑你妈妈早就和傅家兄弟茍且,逼我说,你和傅星傅瀚两兄弟都熟悉,给我讲讲他们和朱琪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没有,你别信,这都是实话。但我越这么说,他心里的疑虑和不安全感就越深——我知道会这么发展。

你还不足岁,谭怀胜就和你妈妈分居了,和我住。那之后,我把当年私奔失败之后发生的事详细告诉了谭怀胜。他听说过,是因为你妈妈告密,所以傅家人才拦截住了我和傅星。但他不知道,傅家人打掉了我的孩子,而且还吩咐他们找来的医生动手脚,让我失去了生育能力。那时候的我,深信是这件事害得傅星上吊。也正是这些经历和想法让我痛恨你妈妈。现在无论怎么悔过都没用了,但在那时候,我的恨是没办法度量的。在傅星死后好几年,傅家人因为牵涉到大案子里面,整个家系都败落了,直到那时候,我才恢复人身自由,执行我复仇的计划——其他应该对我的经历负责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在牢里,除了一切的源头,朱琪芬。当时的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花了不少力气,才让谭怀胜相信,我和他互相爱着对方,爱得发疯。我对他说,我没法有孩子了,都是朱琪芬害的,我想和你有一个孩子,没有的话我就去死。我特意在卧室里藏了农药,让他发现。他是吃这一套的,他喜欢女人为他寻死觅活。

然后他把你抢过来,送到了我身边。从你一岁左右,直到朱琪芬出事,都是我带着你。你妈妈想过把你要回去,找过公安,没什么用。想离婚,谭怀胜也不配合。当时你妈妈……非常孤独。牵涉进我和傅星的事情,首先毁掉的是她自己的名声。傅家人散播了不少关于她的谣言,又逼迫她转到了特殊学校。我在鹞子街人们眼里,是一个天生的烂货,但她是一个不幸堕落的好女孩,她的故事更让人津津乐道。

也许只有爸妈一直相信她。就我所知,他们在转校这件事上,是不想配合傅家人的,但实在顶不住压力。傅家人失势之后,乡镇里空出了许多挣钱的机会。朱琪芬爸妈贷了五万块钱,上山办了一个采石场,一年四季都不回家。虽然后来因为政策,采石场被关掉了,但他们挣了不少辛苦钱,把女儿的婚礼欢欢喜喜地办了——这也是谭怀胜坚持要娶你妈妈的原因之一。婚后没多久,你外公去世了,外婆也患了尘肺病,都是日日夜夜采石头积下的。

你外婆知道了谭怀胜和朱琪芬分居,又把你抢走的事情。在去世之前,她立下遗嘱,写明要把全部财产单独留给女儿。这是避免遗产被女婿分走的唯一办法。我不知道有多少,但应该挺多的……多到让谭怀胜茶饭不思的地步。

你应该猜到,你爸爸会怎么做。

他对朱琪芬说,他想开一个夫妻共用账户,让她把钱转过去,以后一家三口就可以团团圆圆在一起了。其实就是勒索。拿到钱,把你还给你妈妈,把我踢出门。

接上你告诉我的,赵英涛一定是对你妈妈说,你给我十万,我就能把女儿带给你。赵英涛那时天天和谭怀胜混在一起,也见过你。

朱琪芬不是为了少花一笔钱。她不能没有你,也不能没有那笔钱,因为说到底,那是为了抚养你准备的。一旦转进去所谓共同账户,就不知道谭怀胜愿意把多少花在你身上了。你爸爸有没有和你说过……

——对,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你小时候很长时间都没学会说话,有人叫你,也经常没反应。你妈妈听人说过,这可能是孤独症或者自闭。有的人症状会逐渐减轻,但严重的,如果治疗不及时,可能一辈子都没法自理。二十年前,我们这小地方根本没地方诊断,更不用说治疗。她需要那笔钱。如果能用其中十万换回你,她愿意试,她必须试。

我非常确信她是这么想的,因为……我们单独聊过。毕竟,从夺走你之后,我是最了解你情况的人。我抚养过你,哪怕起因于一个错误。你特别喜欢蹲在墙角画一些复杂的图案,首尾相连,可以一直一直延续下去,就用粉笔画在墙上。如果不管,你可以画几个小时。你爸说你是中邪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你妈妈对我说,可能是自闭。她说服我了。我到省会找到一家机构,预定了一个日期,准备带你去检查。

我把日期写在这张照片后面。二零零三年,六月十四。

但我没有带你去。知道朱琪芬去世之后,我没办法面对自己,面对你。我再一次逃跑了。我接受了上次私奔的教训,没有做什么计划。我出门,不敢回头。至少我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没让谭怀胜找到我。

每年来给她扫墓,我都很小心,必须避开你们。

墓碑上朱琪芬的照片,是找你爸要来的吧?

我想也是。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了。

我现在的心情,比我想象中要……开心,或者轻松,都不准确。没法说。我真的很幸运,还能这样和你面对面。我不该这么幸运。

我注意到了隔壁的那个女孩。你们是一起来的吧。

喔,是这样?

太好了。我全心全意祝福你们,如果你不嫌弃。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除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说不出口。我觉得我不够格。

我不够格。

我爱你,孩子。

请永远不要饶恕我。

全书完</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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