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趁他回头,抄着输液架就干,一点预警都没有,谁拦得住啊,我们也不能把他捆起来。”院长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急躁,咳嗽一声,在皮椅子上坐下,放低了声音。“小胡,你爸情况很特殊,大部分情况下人很老实,但有时候就突然翻脸不认人……你要是觉得我们管理疏忽,我们可以改进,但说到底,我们是敬老院。”
“我明白。不是精神病院。我当然明白了。”
“你阴阳怪气有什么用,这是事实。我们资质有限,不是什么情况都能处理的。为了令堂的晚年生活,你得仔细考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胡一曼沉默着,把头埋在双手之中。她只能承认,副院长说得句句在理。
“胡小姐,”副院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我不想过分干涉。说到底,你是他女儿,在家属同意书上签字的人是你。你有决定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胡一曼抬起头,转向侧面,朝柜子上的镜子看了一看自己的脸。她看上去很疲劳,而且不管如何努力调动,都做不出嘴角上扬这么简单的动作。她用手稍微整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小胡?”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刚才没有伤到你吧?”
“没有。”
“你说的我会考虑的。我走了。”
胡一曼离开了副院长办公室。她来到父亲卧室门口,门已经锁上,她通过门上的窗口看了一眼,父亲已经睡着了。她来到走廊上的T字形路口前,前面通往电梯,左面通往她来时的消防通道。她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来时给她指过路的年轻女护工还站在那附近,拖把搁在墙角,低头刷手机。胡一曼走过去,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女护工抬头,然后扫一眼走廊,没有发现其他人,于是跟随胡一曼走进消防通道。
“泡泡,”胡一曼低声说。“你看见当时发生什么了吗?”
“我没,我当时都不在这一层。”
“今天太险了。我以为要眼睁睁看着我爸跳下去。”
“那么严重啊。你真受苦了。”
“你以后能不能帮我多留心——”
“这件事我们商量过的。我只能做份内的事。而且上次我就和你说过,再也不要和我提这个要求。”
“我知道,对不起,我整个人都乱了。我再也不说这些了。”
胡一曼靠近,左手轻抚对方的脸庞,然后吻她。
两人相识的那一天,胡一曼在这里等待父亲的一个体检结果,等得无聊,打开了一个APP。这个APP的说明仅仅写着
认真交友,就在身边
,但所有用户都明白它的具体使用人群。这里是乡野,她只是习惯性点开,没有任何期待,却发现了一个叫“摩卡泡泡”的在线用户,二十五岁,距离只有十米。
十余秒之后,女护工推开她,说:“我后天上白班,你要不要下班来接我?”
“后天我要上夜校。”
“那算了。跟你相处,什么都没个准。”
胡一曼能感觉到气氛迅速冷却下去。
“再联系吧。”女护工说。“我进去了。”
“要不以后我白天来找你?”
女护工不言,握着消防通道门把手,停住了。
“以后可能会越来越不方便,”她不回头地说,“我有一个相亲对象,已经见过一次面了。他还行。”
“嗯。”
没有人看见她们人一前一后穿过门,回到院内走廊。她们在T形通道前分头,女护工拿着拖把,走进杂物间。胡一曼加快脚步,正好赶上快要关门的电梯。</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