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样。我走了。”
“一定要帮我问问啊。谢谢你。”
谭嘉烁目送傅宝云快步走出咖啡馆,然后盯着手机。快三十秒后,她收到了通过朋友验证的信息,才坐下来。她点进傅宝云的朋友圈,没有任何内容,想必是勾上了“不让她看”。她喝了一口咖啡,低头,看着强烈的阳光隐约照亮了咖啡表层悬浮的微小颗粒。刚才的对话持续不到十分钟,是在一种抢跑般的迫切中一口气完成的。承诺一万元的酬劳是否得体?也许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因为她对傅宝云一无所知。她不能强求任何人对其母亲当年的命运有着万分之一的关心。父亲谭怀胜总是对她说,你别问了,好好过你的日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都说出来,爸给你解决。虽然自从再婚妻子怀孕以来,他留给女儿的耐心日益减少,但作为一名成功的企业家,他也确实为女儿解决了许多事,让谭嘉烁难有怨言。
只不过,没有任何人能告诉谭嘉烁:二十年前,她的妈妈为什么会在一个细雨连绵的下午,和另外一个似乎陌生的男人,同时死于傅长松之手。没错,她非常确信那一天是细雨连绵,因为她甚至在市图书馆找到了案情发生当天的报纸。头版最重要的新闻,是市长接待了来自本省旅美商会返乡团的客人,在第六版登载了一则走失儿童的寻人启事。她本不打算把这么多无关的信息记得牢牢的,但她无法自控。母亲的死是一页纸上最后的句号,而这些完全无关的细节就是纸面上散落的灰尘。她那时只有二十八岁,代表着她生命的这张纸片既轻又薄,上面的字迹因为多年的水浸和虫咬已经所剩无几。谭嘉烁明白,她需要奇迹才能让这一切重现,而面会刑满出狱的杀人凶手,是她为了实现奇迹而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晚上六点半,傅宝云攀上荒废草坪之中的一架木梯子,翻越围墙,回到旺秀小区。没有人知道是谁把这梯子搭在墙边的,自从小区正门大路开始彻底翻修以来,其南侧就多了这一条捷径。虽然数次有人以防盗为由把它移走,但是两三天之后总会放回来。她仔细看了一下脚下情况才落地,因为有时候会有小孩在附近洒玻璃渣。
“小傅,下班了?”
走到小区西边拐角的时候,正在自建散养鸡栏里蹲着的全大伯直起腰来,和傅宝云打招呼。
“诶,下班了。您喂鸡啊?”
“不是,这鸡好像有点下白痢,我看一眼。本来说让你带一只回家给你妈补补身子,这次就算了。”
“没事,您不用惦记,我妈没什么大毛病。”
瘸了一只腿的全大伯笑着点点头,慢慢蹲下去,捏住一只鸡的尾巴,掀起来看。这腿早就瘸了,但现在无论谁问起,他都会说是去年到住建局讨说法的时候被打成这样的。旺秀小区都是廉租房,当年符合条件的低保户到此申请的时候,却被告知只卖不租。相比全市均价,这些房子的价格低得十分诱人,所以许多家庭还是东拼西凑买了房,却只收到盖了章的收款条,快十年了正规手续都没办下来。曾有记者来过几趟,也曾有外人来晃荡提醒居民不要随便乱说话,最近一切都消停了。既然小区没人管理,也没人来驱赶,大家也就这么住着。也有人怀着希望,说等手续齐了,门口的大路修好,对面商场招商,这房子一定涨,所以现在这点苦头也吃得,总比那些住断水断电小区的人好多了。每次邻居聊起这样的愿景,傅宝云也只能频频点头。
打开六栋502号房门之前,傅宝云就闻到了昨天吃剩的青蒜肉片的味道。一进门,客厅的对面就是厨房,她的妈妈蒋蕾正在往锅里滴生抽,然后继续翻炒。
“妈,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多休息一天吗。”傅宝云脱下制服搭在椅子背上,走进厨房。
“我饿了,等你下班回来都什么时候。饭也热好了。”蒋蕾自觉地把锅铲让给女儿,从狭窄的门口挪出去。随着年岁增长,她的身体在日夜劳作中反而越来越圆胖。三天以前,她半夜两点在烧烤摊挪动啤酒箱的时候突然昏厥了,摊位老板叫嚷数次啤酒补货却没人答应,这才发现倒在路边的她。傅宝云劝她去医院,她不去,自我诊断说是肝火上炎,在烧烤摊油烟辣椒的刺激多了,头晕尿黄耳鸣,静养几天就好。
“我下午已经睡足了,”在客厅坐下的蒋蕾说,“精神好得很,赶紧吃了好晚上去上班。”
昨天和烧烤摊老板通过电话之后,傅宝云很确定妈妈已经丢了那份工作。但她知道,劝妈妈留在家里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办法是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也许妈妈今晚出门明早回来的时候,已经在小吃街的另一家店找到了工。
十分钟后,母女俩坐下来吃饭。傅宝云左手拿起手机,发现谭嘉烁给她发了一条:“很高兴认识你!保持联系”。
在今天短暂的会面中,傅宝云觉得对方并不擅长社交,这条生硬的微信也是证据。她还没有真正消化谭嘉烁所说的一切,只有那句“感谢费一万元”,反复出现在她脑中。高考落榜后,母亲愿意供养她复读,但她非常清楚连三本线都够不着的自己,没有动力和能耐回到课堂。如今这份洗车场工作,是她打工数年以来最稳定的一个岗位,工资也不到四千。而谭嘉烁,不像是一个会因为一万元而愁眉苦脸的人。
“听见我说话了吗?又玩手机玩得走神。”蒋蕾说。“明后天我们一起把屋里好好打扫一下。”
“为什么?”
“你爸可能要回来。”
傅宝云抬起头。她刚刚还在想该怎么开口。
“今天星期一,他星期五就出来了。”蒋蕾一边嚼米饭,一边平静地说。她从盘子里夹出了一小块碎骨头,丢在餐桌上。
“他说要到我们家来?”
“我和他讲过电话,他说有可能。我们先准备好,多买点菜放冰箱里,免得到时候急急忙忙的。对了,去买玻璃窗清洁剂,家里没有。”
“你要去接他吗?”
“你想去?”
傅宝云发现,妈妈的脸似乎一瞬间被照亮了。她微笑,等待女儿的回答。
“我不方便请假。”
“反正你爸也不希望我们俩去,说有朋友会接他。听他的就行。我们一家三口团聚,我也不想有外人在场。”
傅宝云点点头。这只是给母亲一个回应,她一时不知道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妈,”片刻后,她说,“你从来没想过离婚吗?”
蒋蕾什么都没有说,就着一片青椒扒完了剩下的一口饭,拿着自己的碗筷,回到厨房里开始洗刷。关闭水龙头后,她一边在毛巾上擦手,一边说:“你记住,你爸是个好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