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知道,本来我没想过是你贴的。”邵禾阳笑说,“刚才我一说到举报信,你立马就慌了,一般人看见这信上举报邵思嘉,正常反应应该是惊讶,啊?竟然是邵思嘉。刚才你第一反应是问我为啥栽赃邵思嘉,你的第一反应说明一个问题,你非常确定通告不是邵思嘉贴的,所以你才说我栽赃,说明你大概率知道贴通告那人是谁,再加上你刚才那么紧张,所以我猜就是你贴的。”
宋小峰缄默不言,他缓了一会儿,说,“你想怎么着?你想干啥?”
“别紧张,宋老师,我对你没兴趣。”邵禾阳扭头看了眼胡同外街灯下来来去去的行人,说,“咱俩现在在一条船上,所以我会替你保密,放心吧,我也希望你能替我保密,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位,你要是敢出卖我,我就让我叔知道你们奸夫淫妇的事儿,到时候我叔怎么收拾你,那我就不知道了,卸胳膊卸腿儿的,搞不好把你那玩意儿剁了都有可能,所以啊宋老师,你好好想想吧。”
宋小峰胃里恶心,他感到乏力,好似发高烧,脸上滚烫,口干气短,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封举报信,默默揣进了风衣口袋,他沉默片刻,问,“那你为啥栽赃邵思嘉?他可是你妹啊。”
“宋老师,你被人瞧不起过吗?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瞧不起你的眼神是什么样?”邵禾阳说话时眼睛里是空的,如同浑浊的深潭,但他也是微笑着的,他微笑着说,“是无视。”
“你说邵思嘉瞧不起你?那你肯定误会了,邵思嘉不是那样的人,我还是比较了解她的。”宋小峰摸着兜里的举报信,说,“我劝你再好好想想。”
“站在你的立场上,你当然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人人看猫都觉得可爱,但你换到老鼠的视角试试?你还觉得猫可爱吗?”邵禾阳跺了跺脚,瞅着自己脚尖,说,“我是开学那天搬进我叔家的,你知道那天晚上我经历了什么吗?那天晚上一放学我就回去了,我到家的时候,邵思嘉还没回来,我婶一个人在家,她表面上跟我挺客气,但我知道她瞧不起我,我最恨的就是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知道我单独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有多煎熬吗?比顶着大太阳割麦子都难受,度秒如年,我就盼着邵思嘉赶紧回来,缓解一下尴尬,可是你知道那天邵思嘉回来的时候怎么对我的吗?”
宋小峰默默听他讲,没搭腔。
邵禾阳的脸忽然阴沉下来,他冷冷地说,“我本来指望邵思嘉一回来,她跟她妈聊天儿,我就能解放了,我就不用那么尴尬了,结果她一回家,摆着个臭脸,连理都不理我就回她房间了,我跟她打招呼,她就这么嗯了一声,看都不看我一眼,那是我第一天住到她家,从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寄人篱下你就得当条狗,你就得受着,主子赏你个笑脸儿你得回一百个笑脸儿,主子赏你口饭吃你就得站起来转圈儿。所以你明白了吗宋老师?你明白不了,你没当过耗子,你这辈子都明白不了。”
宋小峰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甚至被邵禾阳这番讲述说服了,但他忘记了一件事,邵禾阳刚才讲述的是开学第一天晚上的事,就在那天下午,宋小峰在广播站试图亲吻邵思嘉,被张璐璐意外撞见,那天邵思嘉吓得一整个晚自习都魂不守舍,晚上放学时就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了高烧,因此她晚上回到家时的状态才会像邵禾阳说的那样,她不是冷漠,也并非无视和瞧不起邵禾阳,当时她已经被恐惧和高烧折磨糊涂了。
但邵禾阳永远不会明白这些,他只会将那一晚所谓的屈辱深深刻进心底,他发誓永不原谅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宋小峰听完邵禾阳的话,他冷静想了想,说,“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住在你叔家,你也知道你叔的脾气,你写举报信这事儿要是让你叔知道了咋办?你想想后果,你也别光拿你叔吓唬我,你想想你自己的后果。”
“只要你按我说的办,别让任何人看见是你放的举报信,我叔就不可能知道。”邵禾阳幽幽地注视着宋小峰,说,“除非你告密,反正我不怕你告密,我说了咱俩是一条船上的,要死也是一块儿死。”
“我知道你对你婶婶有意见,你婶婶这个人确实有点儿那啥,你说她势利也行,说她嫌贫爱富也行,都没问题,但邵思嘉还是个小孩儿,她是你妹,你这么栽赃邵思嘉,她以后在学校怎么办?”宋小峰好言相劝。
“这会儿你又装好人了?那你贴通告造谣张璐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张璐璐以后在学校怎么抬头见人?你比我更过分吧?你造谣张璐璐跟你有不正当关系,你要不要脸?”
宋小峰哑口无言,他扭头看着别处,十分尴尬。
邵禾阳笑了,他斜眼瞅着宋小峰,说,“宋老师,要论虚伪,你绝对是第一名,你跟我婶在一块儿太配了,天生一对儿的狗男女。”
宋小峰怒瞪邵禾阳,却不敢说什么,只默默咬牙切齿。
邵禾阳把手揣进兜里,笑笑说,“不好意思,别生气,那天你跟我婶在屋里干啥呢?穿着秋衣秋裤在那搂着,我本来还指望捉奸在床呢,没想到你俩节奏那么慢,进屋都快一个小时了还穿着衣服呢。”
宋小峰羞得面红耳赤,但他忽然听出邵禾阳话里的蹊跷,他一直以为那天邵禾阳是偶然回家,意外撞破,但他琢磨刚才邵禾阳的话,分明是有预谋的捉奸,宋小峰对邵禾阳越发恐惧,他低声问道,“你那天是故意回去的?”
邵禾阳点点头,说,“当然了,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跟踪你了,捉奸之前我都跟踪你好几天了。”邵禾阳说得轻描淡写。
宋小峰脊背发凉,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沦为邵禾阳的猎物,他就像被狮子按住的角马,纵然还有呼吸,纵然还有力气奔跑,但已经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挣扎,安静接受撕咬,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咬成鲜美的肉块,而他只能接受,宋小峰绝望地问,“你为啥跟踪我?我跟你无怨无仇,我到底哪得罪你了?”
“你真不记得了?”邵禾阳瞅着宋小峰无辜的样子,说,“那天我去手机店卖手机的时候,你看见我了,实话跟你说,那手机是我偷的,我怕你告发我,所以才格外关注你,后来出了那个通告,通告上说张璐璐和你有不正当关系,呵呵,张璐璐是我心里的女神,她竟然跟你这种货有不正当关系,你知道当时我多难受吗?我感觉我的女神都没光环了,都是因为你,所以我才跟踪你,我倒要看看张璐璐到底跟你有啥关系。那天晚上我一路跟你到家,雅苑小区,本来我都要撤了,结果我看见我婶的车开过来了,然后我就看见我婶进了你的家,你说巧不巧?送上门的大礼,后来我把你俩偷情的规律摸得透透的,你们是真不避讳人啊,敢在家里搞,我就想知道你们是在我床上搞,还是在邵思嘉床上搞?呵呵,我一想起那天捉奸的时候我婶那个表情,我就想笑,她这辈子都别想在我面前抬头。”
此时,宋小峰已经被彻底啃食殆尽,唯余一副血淋淋的白骨。
邵禾阳终于感觉肚子里排空了,肛门也渐渐舒缓下来,他冲了马桶,闻着卫生间空气中的恶臭,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诚惶诚恐地驱散臭味,他忽然笑笑,想起一个冷知识,他忘了在哪看的,说许多花香味其实和人屎的臭味属于同一种气味因子,这种气味因子浓度较低时,闻起来是花香,比如茉莉,栀子,水仙,橙子花,但如果浓度高了,闻起来就是屎味,这种气味因子叫吲哚。邵禾阳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洗洗手,他看着镜中的邵禾阳,心说,你我都是吲哚,一念花香,一念屎臭,谁也别他妈的瞧不起谁。
张璐璐此时正在一号院门外蹲守,她手机突然震了,是赵心诚打来的,赵心诚跟她说小灵儿现在在宠物诊所,他让张璐璐趁这会儿家里没人回去看看猫。
张璐璐已经十一年没见过大白猫笨蛋丸子了,当年她被刑拘时,大白猫下落不明,她听说大白猫是自己找回家的。
张璐璐时常觉得大白猫和她像极了,他们都曾流离失所,但最终兜兜转转都找回了家。时隔十一年,张璐璐再次站在鸡鸣馆院子门外,她感到安心,她回家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