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心诚安静地听着,他想关掉脑子里的圣诞歌,可他越挣扎,那个旋律就越欢快。
“我说实话阿诚,咱们爷儿俩挺对脾气,我跟你姥爷也对脾气,你从小我就喜欢你,小时候要不是因为徐燕拦着,我都认你当干儿子了。”邵建平抽完一根烟,他随手撇了烟头,说,“后来我一想,当不成干儿子也行,当女婿也好啊,跟儿子一样,哎。”
邵建平说着,竟流出眼泪,他徒手擤了鼻涕,从身旁的宣传栏上扯下一张教务处通知擦擦手,又说,“阿诚啊,你姥爷的事儿,你不用怕,他在里边儿还行,不遭罪,我肯定帮他拆洗,不能让他遭罪,你就顾好你自己就行了,以后遇着事儿了,打我电话,不会让你没人管。”
“知道了,邵叔。”赵心诚点点头。
“我把养殖基地卖了,这事儿你知道吗?”邵建平话题一转,又点上根烟。
“不知道,为啥卖了?”
“你嘉嘉妹妹没了之后,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说这人的命啊,咋说没就没了呢?前段时间我找个大师算了一下,是个女道长,姓张,在咱们开市数得上名号的。这个张道长到我家看了一眼,她刚一进嘉嘉那屋就说,窗外那个歪柳树风水不好,得砍了,她说那个歪柳树啊,太像人,你想想,窗户外面天天站着一个人往你屋里瞧,这谁能受得了?哎,我要是早找人看看风水多好。”
“所以那棵树砍了吗?”赵心诚问。
“砍了,当天我就找人砍了,你别说,砍完之后,嘉嘉那屋立马就亮堂了。”邵建平抽一口烟,继续讲,“这个张道长还说,我不能干养殖,我这养殖宰杀一条龙,造孽,多少条鸡命死在我手上,命格不够硬的,干不了这行,你可别小看屠夫这一行,那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命格都能干的。张道长劝我栽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是积德的事儿,一个宰,一个栽,你别看这俩字儿听着一样,区别大了,这里边儿都有讲究,所以我最近准备去南方考察考察果树,干果园。”
“邵叔你要去南方?那你还回来吗?”
“再说吧,出去走走,在家里待着老想嘉嘉,一看见她的东西我就想她,哎。”邵建平说到邵思嘉,又抹了抹眼泪,他抬手瞅一眼手表,说,“没事儿了,我就是过来跟你说说话,以后你自己稳当着点儿,你跟阳阳都是嘉嘉的哥哥,一家人,你俩有啥可打的?阳阳现在过继到我这儿了,给我当儿子,现在阳阳管我叫爸,以后等我死了,好歹也有个人给我摔盆儿、打幡儿,听叔的,你俩以后别斗气了。”
赵心诚点点头。
中午放学后,赵心诚没去食堂吃饭,他一个人骑车去了琉璃塔西街一号院,他想看看那棵睡柳,虽然邵建平跟他说已经砍了,可他还是想回来看一眼。
睡柳没了,连树根都挖得干干净净,原先压在睡柳身上的那堵红砖墙也推倒重砌过,如今墙面刷了白,确实亮堂。赵心诚站在一号院里,他面对着干净的白墙发愣,睡柳这个名字是邵思嘉起的,以后将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个名字,那些发生在睡柳上的童年往事也终将被遗忘。
“心诚,你在这儿干啥呢?”
赵心诚闻声回头,见张雅婷推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车篮子里放着几根白萝卜。
“姨,我没事儿,我回来看看。”
“吃饭了吗?”
赵心诚还没吃,但他却说,“吃了,在学校吃过了。”
张雅婷目前还处于取保候审中,她明显憔悴了许多,她心脏上本来就有老毛病,这几个月心力交瘁,头上多了不少白头发,她说,“这一段我也没去看你,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样?家里冷吗?”
“我挺好的,反正天天都在学校,晚上回去也就睡觉了,还有个猫儿陪着,不冷。”赵心诚笑笑,说,“姨,你什么时候开庭?定了吗?”
“下个月,春节前。”
“璐璐呢?”
“她还早呢,她跟你姥爷都是命案,再怎么快也得等到明年了。”张雅婷说着,掏钱包拿出两百块钱硬要塞给赵心诚,她说,“你拿着,这钱跟你爸没关系,这是姨给你的,你别嫌少,你一个人好好照顾你自己,你住的是老房,冬天肯定冷,自己买个电暖器,别硬熬。”
赵心诚坚决没要张雅婷的钱,他知道张雅婷经济不宽裕,赵心诚说,“姨,我不缺钱,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邵叔每个月都往我那个卡上打钱,我不能要你的钱,我走了姨,你上去吧。”
赵心诚跑出一号院,他跨上自行车向东骑出了琉璃塔西街。今天是圣诞节,赵心诚必然是得去一趟教堂的,他顺解放路往南骑,路过豫南大学时,他想起当初与张璐璐的赌约,张璐璐曾说,如果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给了爱丽丝门罗,那么赵心诚就必须考上豫南大学。张璐璐赢了,她的预测是对的,可惜赵心诚不能亲口告诉她。
赵心诚饿着肚子骑车来到理事厅街上的天主教堂,教堂院子大门上挂着花环和彩灯,气氛很足,但上午的聚会活动已经结束了,此时的教堂院子里空空荡荡。
赵心诚从侧门走进教堂内,一棵小小的圣诞树立在门口,他见一排排长椅上挂着许多松果,四处亮着电子蜡烛,虽然教堂里没人,却格外温馨。这时赵心诚听见一位相熟的修女大姨在外面喊他,大姨给他留了个小蛋糕,大姨知道他今天上午得上学,不能来参加聚会活动,所以上午专门留了小蛋糕给他。
赵心诚在外面吃完蛋糕,他重新回到教堂里,午后十分静谧,他脑子里那挥之不去的圣诞歌依旧绵绵不绝,他却感到悦耳,空气中有肉桂的香气,赵心诚在祭坛前坐下,他闭上眼,这天他祈祷了很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