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问问我妈。”邵思嘉无奈地说,“她不一定同意。”
“没事,尽量,晚上我在店里等你到六点半。”
“嗯。”邵思嘉仿佛突然找回了生活的意义,她用力点点头,像小时候那样笑起来。
张璐璐陪邵思嘉走回南教学楼,两人在楼梯上分别后,张璐璐直奔赵心诚的教室。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大部分学生已经从食堂回到教室里,可赵心诚还没回来。
张璐璐站在教学楼走廊上,正发愁去哪找他,一转身看见赵心诚抱着个篮球从楼下跑上来,只见他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赵心诚喘着热气跑进走廊,抬头看到张璐璐,他挺意外,傻乐道,“啥情况?回来复读了?”
张璐璐哭丧着脸,说,“没考好,准备复读了。”
“真的假的?”赵心诚一愣,说,“出成绩了?不是今天晚上十二点才出成绩吗?”
“你是不是盼着我复读呢?”张璐璐笑着翻了个白眼。
“又骗我,你这人嘴里能不能有句实话,害我瞎担心。”赵心诚甩了甩汗,问,“你咋来了?又想干啥坏事儿?你要炸学校啊?”
“晚上六点半来店里找我,姨姨带你去看话剧。”
“晚上我还上晚自习呢,哪有时间跟你瞎玩儿。”
“请个假嘛,不差这一个晚自习,你没看过话剧吧?我也没看过呢,机会难得,就在豫大的剧场,免费的,来嘛。”张璐璐朝赵心诚挤挤眼。
“不去,我好好学习呢,别耽误我考大学。”
“这会儿你倒知道用功了。”张璐璐捶了他一拳,说,“少上一个晚自习又死不了,多上一个晚自习你也考不上北大,你到底来不来?”
“我考虑考虑吧。”赵心诚一本正经。
“邵思嘉也来哦。”张璐璐得意地说,“人家可比你痛快多了。”
“净胡扯,邵思嘉她妈要知道她逃课出去玩儿,不得吃了她?”
“什么叫逃课出去玩儿?这叫请假出去接受文化熏陶,劳逸结合。”张璐璐白了赵心诚一眼,说,“好意思说别人玩儿,人家吃完饭都回班里看书呢,就你大中午跑去打篮球,这么晒的天还打球,怎么不热死你?赶紧的,你到底去不去?我专门请假过来找你的,赶紧给个准话,我还得回去摇奶茶呢。”
“你让我想想。”
“想个屁,晚上六点半来找我,就这么定了。”
张璐璐说完扭头就跑了,急匆匆地赶回小公园冰菓室继续打工。
晚上还不到六点的时候,天光尚且明亮,张璐璐正在店里做泰式冰奶茶,她抬眼瞧见赵心诚已经出现在店门外,张璐璐不禁冷笑,心说这小子嘴上说不要,来得却比谁都快。
赵心诚进店,咧着嘴冲张璐璐笑笑,他走到柜台前,说,“邵思嘉呢?还没来?”
“我说的是六点半,这才几点?”张璐璐斜眼瞅着赵心诚,说,“你不是要好好学习吗?怎么了?不考大学了?”
“接受文化熏陶,劳逸结合。”赵心诚看着玻璃柜里晶莹的冰沙,舔舔嘴,假模假式地说,“需要帮忙吗?我搭把手。”
“想吃就直接说。”张璐璐白他一眼。
“那也不能白吃啊,你让我干点活儿,劳动的果实最香甜。”
“撤台会吗?客人吃完的杯子和碗收回来,桌子擦干净,椅子摆正。”
“Soeaey.”赵心诚从柜台里扯了条围裙穿在身上,说,“怎么就你一个人?小四哥呢?”
“回家给小明姐做饭了,六点半回来接班。”张璐璐摇着冰奶茶,见赵心诚已经开始干活,手脚还挺麻利。
赵心诚用半个小时劳动换得了一碗甜蜜的雪花酪,他美滋滋地吃完,看看手表,已经六点半了。
张璐璐与小四哥交接完,她脱下围裙,走到店门口往外望了一眼,没看到邵思嘉。
“我就说邵思嘉她妈肯定不同意。”赵心诚走过来,也往店外张望。
“再等等。”张璐璐看一眼手表,说,“等到六点四十五。”
“我要是邵思嘉,我也得抑郁,她妈太吓人了。”赵心诚瞅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说,“小时候邵思嘉她妈不让她找我玩儿,我也不敢去她家,我从小就害怕她妈,她妈每次见我都瞪我,都给我瞪出心理阴影了。”
“今天我见邵思嘉的时候,觉得她脸色比上次见她的时候还差,感觉她很久都没笑过了,特别压抑。”张璐璐担忧地望着店外渐渐变红的天空。
“她妈管得那么严,能不压抑吗?”赵心诚回忆道,“我记得小时候她妈让她学电子琴,学拉丁舞,学不会就打,又打又骂的,我在二楼都能听见邵思嘉在家里哭,用尺子打手心儿,多疼啊。”
张璐璐叹息,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街灯亮起,一片云彩像柿子一样红。
六点四十五分时,张璐璐见邵思嘉还没来,估计是来不了了,她推开店们,说,“走吧,话剧快开始了。”
豫南大学西门就在小公园冰菓室旁边几步路的地方,很近,但实验剧场却在东门,多少有点距离,步行前往可能赶不上话剧开场,所以张璐璐和赵心诚从店里出来后分别骑上自行车,两人刚蹬了几下,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璐璐姐!”
张璐璐回头,只见邵思嘉骑车冲过来,脸上红扑扑的,她停下车,气喘吁吁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张璐璐高兴地喊,“我就知道你会来!走吧,快开始了!”
三人骑车从豫大西门进入校园,一路向东横穿学校,赶到实验剧场时,剧场内已经熄灯,舞台帷幕尚未拉开。三人猫着腰钻进剧场里,昏暗中见座位已经坐满了人,有学生站在最后排,也有坐在过道台阶上的,赵心诚指着过道上一个空位,小声说,“坐那儿。”
三人悄悄挤过去,在过道台阶上并排坐下,剧场里都是大学生,只有他们三人穿着豫大附中的校服,张璐璐环顾剧场,见剧场里虽然昏黑,却隐约闪动着许多双眼睛,像星星。张璐璐贴着耳朵小声问邵思嘉,“你妈妈同意你来了?”
邵思嘉笑着点点头。
赵心诚也兴奋地四处张望,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进剧场,竟生出莫名的神圣感,如果不是张璐璐带他来,他根本没想过话剧是什么,更想不到有一天会坐在剧场里,这些有趣的事物明明就在身边,可为什么以前从未留意过?赵心诚忽然顿悟,进而对张璐璐敬仰,他发觉自己此前的人生是灰白的,毫无色彩可言,他无趣而平庸,按部就班地活着,像个无知、自大又懒惰的井底之蛙,看什么都觉得不过如此,他的好奇心就如同出生时的脐带,早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可自从认识了张璐璐,他的世界开始有了颜色,他明白寻常之物也可以美好而有趣,他看到即使像开市这样一座闭塞的中原小城也不只有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赵心诚转头看向张璐璐,在他的眼睛里,张璐璐变成了天鹅,天鹅叼着他的脖子把他从井底带上天空,使他看到人间繁星。
话剧演出结束后,三人推着自行车在大学里互相追赶,放肆欢笑,正如生命本身的模样。邵思嘉仿佛久病初愈,她吹着夏夜无忧无虑的风,和璐璐姐、心诚哥一起成为了十七八岁笑起来不要命的人儿。
在琉璃塔西街街口分别后,张璐璐与赵心诚往北去,邵思嘉独自骑上琉璃塔西街。邵思嘉脸上的笑容尚有余温,但余温很快便消散尽了,她回到一号院里时,深吸一口气,眼睛里的光采也随之熄灭了。
邵思嘉开门,见徐燕在沙发上坐着,她没敢看妈妈,低头在门口换上拖鞋,打算无声无息地躲进卧室。
“你晚上去哪了?”徐燕起身走过来。
邵思嘉胸口一坠,耳根发烫,甚至要喘不上气来,她支支吾吾地说,“晚上,在学校啊。”
啪,一个耳光落在邵思嘉脸上,耳光不算重,像乐曲中轻快的前奏。
“会撒谎了?”
邵思嘉深深低着头,双手直直地垂下,小声回说,“去豫南大学看话剧了。”
“跟谁去的?”
“我自己去的。”邵思嘉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看到自己白色的袜子上长出了翠绿的柳条,柳条正慢慢爬上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