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你少去赵心诚他姥爷家,你又不是小孩儿了,还天天跟那个赵心诚玩儿,从小我就不喜欢他,你小时候从房顶摔下来全赖他,要不是因为他,你能摔成那样?要不是因为摔那一下,抢救的时候打了激素,你能长胖吗?说到底都是那个赵心诚害的,就这你还跟他玩,一提他我就生气。”
这些话,邵思嘉听过无数遍,每次聊到赵心诚,徐燕总得把邵思嘉小时候摔伤的事情抱怨一遍。以前邵思嘉还会极力跟徐燕解释,说那天赵心诚不让她跟着爬树,是她非要跟心诚哥爬树上房,最后自己不小心从房顶坠下。时间久了,邵思嘉也不再解释,只要徐燕翻出旧事唠叨,她便沉默以对。
宋小峰来的时候,邵思嘉和徐燕刚好吃完饭,跟商量好了似的,分秒不差,但其实邵思嘉没吃饱,她怕徐燕骂她吃饭慢,因此只吃了个半饱便放下碗筷跟宋小峰进屋上课去了。徐燕收拾完厨房,洗了一盘冬枣送进邵思嘉房间,随后出门上班,家中只剩下邵思嘉与宋小峰两人。
宋小峰今天情绪不高,邵思嘉能感觉出来,打从他刚进门就满面愁绪,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且比往日拘束一些。作文课上到一半时,盘子里的冬枣一颗没少——宋小峰竟然没吃,这在邵思嘉看来很不寻常。
宋小峰不吃,邵思嘉也不好意思吃,她老老实实在电脑上修改作文,忽然听宋小峰说,“那封举报信我看过,你是被冤枉的。”
邵思嘉敲键盘的手停下,她扭头见宋小峰紧蹙着眉头,宋小峰又说,“现在学生们对你的那些污蔑,你别在意,过几天就没人提了。”
邵思嘉注视着宋小峰的眼睛,突然毫无预兆地问道,“你为什么写举报信冤枉我?”
宋小峰闻言大惊,他十分错愕的样子,颤抖着说,“你怎么能怀疑我?怎么可能是我写的举报信?”
“不是你还能是谁?”邵思嘉目光幽怨,死死盯着宋小峰。
今天上午去教务处的路上,赵心诚跟邵思嘉讲了他的推理,赵心诚认定那张通告就是宋小峰贴的,而宋小峰担心自己被查出来,所以写了举报信栽赃邵思嘉。
“我发誓!”宋小峰抬手指天,狠狠道,“我用性命发誓,举报信不是我写的。”
“那通告呢?”邵思嘉说,“你用性命发誓,污蔑张璐璐的那张通告也不是你贴的。”
心虚与迟疑在宋小峰脸上一闪而过,邵思嘉看在眼里,一切昭然若揭,她并不意外,她说,“我知道了,通告就是你贴的。”
“没证据的事别瞎说。”宋小峰忽然变得冷漠,他像看白眼狼一样瞥着邵思嘉,说,“老师本来是同情你,你倒好,反过头来污蔑老师。”
“你要是真的同情我,就应该在学校广播里公开承认是你贴的那张通告,而不是偷偷写举报信栽赃我,让我当你的替罪羊。”邵思嘉难得鼓起勇气冲宋小峰说了些硬气的话。
“我再说一遍!”宋小峰猛拍桌子,大吼,“举报信不是我写的!”
邵思嘉被吓得缩在椅子上,眼泪当场涌了出来。
宋小峰自觉失态,他忙起身揪了几张纸巾塞到邵思嘉手里,换上一副和蔼真诚的面孔道歉说,“对不起,老师失态了,老师给你道歉,对不起,因为真的不是我写的举报信,你怎么就不相信呢?老师什么时候害过你?你仔细想想,我伤害过你吗?老师对你一直都很珍惜,怎么可能写举报信栽赃你?快别哭了,不说这些了,本来我是想安慰你的,不说了,继续上课,不说这些了。”
作文课剩下的时间,邵思嘉无心听讲,宋小峰也讲得心不在焉,最后草草了事,各自回了学校。
当天夜里,邵思嘉做了个梦,她梦见学校开运动会,体育场人山人海,她站在田径跑道上,即将参加长跑比赛,可这时她发觉所有人都穿着运动服,唯独她赤身裸体,她身边有同班同学,也有许多不认识的人,虽然没人特意注视她,可她依然万分羞耻,无处躲藏,每一秒都是煎熬,直到在焦虑中惊醒。
醒来后,房间漆黑,床头的闹钟显示两点钟,邵思嘉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渐渐散去。她起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天空也是漆黑的,街上的路灯照进一号院,照在睡柳上。邵思嘉依稀看到窗外的睡柳横卧在墙边,像一个长眠不醒的友人,此刻的邵思嘉愿与睡柳交换身体,换得长眠不醒的安宁。
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邵思嘉轻轻走到卧室门口,打算去上个厕所,她一开门,见黑暗的客厅里有跳跃的光——电视亮着,正在静音播放篮球比赛。
邵思嘉探头出来,见邵禾阳歪在沙发上,他的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邵思嘉没叫他,她静悄悄地往卫生间走,却见邵禾阳缓缓坐直身子。
“你醒了?”邵禾阳小声说。
“嗯,哥你怎么没睡?”邵思嘉站在黑暗里,看着电视的微光在邵禾阳脸上闪动。
“睡不着。”邵禾阳长舒一口气,说,“我没吵着你吧?”
“没有。”
邵思嘉上完厕所,已经彻底没了睡意,她没回房间,而是跟邵禾阳一起坐在沙发上,两人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电视里的人争抢篮球。
“你也睡不着了?”邵禾阳问。
“嗯。”邵思嘉在沙发上盘起腿。
“因为举报信的事?”
邵思嘉揉揉眼睛,说,“我也不知道。”
“班里有人欺负你?”邵禾阳的眼镜上闪着光。
邵思嘉轻轻嗯了一声,气息微弱,似有若无。
“谁?”邵禾阳问。
“我也不知道。”邵思嘉低下头,她拿来靠枕放在腿上,蜷着身子,说,“哥,你怎么也睡不着?”
“我睡眠一直都不好,脑子里事情太多,心里也不静。”邵禾阳直直地望着电视。
“你都想些什么?”
“啥都有,乱七八糟。”
“比如呢?”
“比如,有时候想起来从前说错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想起一件尴尬的事,或者想起很久以前被人瞪了一眼。”邵禾阳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镜片,笑笑说,“其实都是很小的事,但就是忘不了,反反复复地回忆起来,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一闭上眼就想起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越想越尴尬,越想越难受,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有,我也经常想起很多小事,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邵思嘉看到沙发扶手上有一处小猫抓挠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说,“哥,为什么人活着这么累?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累?高考完了是不是就好了?”
“人来到世界上就是受苦的,人生就是这样,活着就会很累。”邵禾阳仰靠在沙发上,抬头望着吊灯说,“以前我经常想,要是我没出生过该多好,或者就当个蜉蝣,活一天就死,哪怕再辛苦,也就一天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不用像人一样,一忍就是几十年。”
“死了就不用忍了。”邵思嘉抱着靠枕,说,“哥,你想过死吗?”
“人人都想过吧。”邵禾阳苦笑道,“遇到过不去的坎儿,就想解脱,一了百了,哎,也就想想,人都不是为自己活的,身上有责任,不能说死就死。”
“我不懂,为什么人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别胡思乱想,没有过不去的坎儿。”邵禾阳摸摸邵思嘉的头,说,“学校里那点破事儿不值当,有谁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收拾他。”
“所有人都讨厌我。”邵思嘉说着,眼泪流了出来,她趴在沙发扶手上,用指甲抠着小猫抓挠过的地方,哭着说,“我一点都不想参加作文比赛,我也不想转学籍,那些都是我妈弄的,我也没办法,我能怎么办?他们都说我搞特权,我一点都不想要特权,我想要好朋友,可是学校的人都骂我,还有人写举报信冤枉我,我再也不想上作文课了,我也不想上学了,我就是学不会,我就是笨,我为什么不能当个笨人?为什么非得考上好大学?我连我的小猫都保护不了,我考上大学有什么用?还不如死了呢。”
邵禾阳见邵思嘉痛哭失声,他将电视声音打开,坐过去拍拍邵思嘉的背,邵禾阳没说什么,唯余一声叹息。
哭完一场之后,邵思嘉回房间,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这几天动不动就哭,眼睛上火发炎,眼角火辣辣的。漆黑的房间里,邵思嘉坐在窗前凝视外面的睡柳,想起许多从前的事,她想起小时候赵心诚顺着睡柳爬上墙头,站在墙上让她也爬上来,可是邵思嘉害怕,她仰头冲着墙头喊说,“心诚哥哥,我们下来玩吧,我害怕。”赵心诚就笑她是个胆小鬼,邵思嘉只好慢慢爬了上去。赵心诚带她踩着墙头一直走到附近的试剂厂,赵心诚爬上试剂厂库房房顶,让邵思嘉也上来玩,就是那天,邵思嘉从房顶摔了下去,赵心诚吓傻了。邵思嘉担心妈妈以后再也不让她跟心诚哥玩,所以一直都说那天是她自己非要爬到房顶上去的。
眼睛适应了黑暗,反而不觉得黑了,邵思嘉长久地坐在窗边,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夜里这么静,静到可以听见记忆里的声音。她就这么一直坐在窗边凝望睡柳,直到街上的路灯熄灭,直到天空有了颜色,当五点半的闹钟响起时,邵思嘉终于有了困意,她好想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地睡上一觉,做一个漫长的梦,漫长到永远不要醒来。
邵思嘉关停闹钟,她该出门上学去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