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30.睡柳与亡女
邵建平在手机里跟徐燕大吵一架,由头是猫,但吵到后面已经与猫无关。徐燕骂邵建平故意挑拨离间,破坏她和女儿之间的关系,还骂邵建平平日里对孩子不管不问,把孩子丢给她一个人照顾,这时候却跳出来装好人,徐燕吵到最后也挺委屈,说话带着哭腔,她在手机里说,“我天天忙里忙外累得要死,还落不着一句好儿,坏人全让我当,你个腌臜菜就会装孬孙,以后我啥也不管了,邵思嘉她爱学不学,以后考不上大学也别怨我,你有钱没地儿使你就供她出国上野鸡学校,你就让她跟那些二流子瞎混吧,看最后能混成个啥球样,以后你俩爱咋过咋过,她爱养啥养啥,养个牲口我都不管了。”
徐燕话虽这样说,可真让她撒手不管邵思嘉,那是断然不可能的。邵建平也晓得徐燕只是说说气话,他没继续在手机里跟徐燕吵,只说晚上回去了再说。
徐燕因为生气,做完美容没来琉璃塔西街,而是直接回了西郊的别墅。邵建平在手机里跟徐燕吵完一架之后,他看看钟表,快晚上八点了,刚才邵思嘉跑出去找猫,已经找了将近半个钟头,这会儿还没回来,邵建平不放心,于是穿上外套出门寻邵思嘉。
邵建平刚推开家门,扭头看见一个穿着小红袄的小女孩儿抱着小白猫从二楼走下来。邵建平不常来琉璃塔西街,所以不认识宋灵,但他认出了宋灵怀里的小白猫。
宋灵看到陌生人从邵思嘉家里出来,她没继续往下走,而是原地站在了楼梯上,紧紧抱着小白猫,与邵建平对视。
“妮儿,这个小猫儿是你拾的吧?”邵建平问。
宋灵点点头。
邵建平想起来赵怀民二婚的妻子有个小女儿,他看宋灵是从楼上下来的,心说应该就是老赵家的小女孩儿,邵建平笑笑说,“你是赵心诚的妹妹吧?”
宋灵又点点头。
“你要带这个小猫儿去哪儿啊?”邵建平问。
“给邵思嘉姐姐。”宋灵怯生生地说,她看邵建平五大三粗,说话嗓门还很大,因此有点怕。
“你咋知道这个小猫儿是邵思嘉的?哈哈哈。”邵建平朝宋灵招招手,说,“来吧,先把小猫儿放屋里。”
宋灵抱着小白猫走过去,她站在邵家门口往屋内望了一眼,没看到邵思嘉,所以没往里进。
邵建平笑说,“进来吧,我是邵思嘉她爸,邵思嘉出去找猫了,她还以为猫丢了呢,你先进来玩会儿,我去叫她回来。”
宋灵抱着小白猫进屋,她说,“这是邵思嘉姐姐的小猫吗?姐姐什么时候养的?我怎么不知道?”
“下午刚抱回来的,刚才跑出去了。”邵建平打开电视,说,“你在这儿看会儿电视,我去叫邵思嘉回来。”
宋灵乖乖地在沙发上坐好,小白猫缩着脖子卧在宋灵腿上,不跑也不叫,眼神紧张,大概是想起了被徐燕驱赶的场面。
邵建平从一号院里出来,点上根烟,他站在街心左右瞭望了片刻,没见到邵思嘉的身影,街上虽然有路灯,但看不清远处。邵建平顺着马路牙子往西走,快到琉璃塔西街街口时,他见邵思嘉正低着头从路北的一个小区里出来,邵建平远远喊道,“嘉!别找了,猫回家了!”
邵思嘉一怔,匆忙奔来,问,“回家了?”
“楼上的小妮儿找着了,在家等你呢。”
邵思嘉喜极而泣,她擦擦脸说,“是小灵儿吗?”
“阿诚的小妹妹,我也不知道叫啥,扎个小辫儿。”邵建平弹飞手里的烟头,说,“赶紧回去吧。”
邵思嘉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她欢喜地往家跑,没等邵建平。邵建平走进路旁的杂货店,与熟识的老板聊了会儿闲篇,抽一支烟,最后拎了一打青岛啤酒慢悠悠回家。
却说宋灵捡到小白猫也是赶巧,这事得从上周说起。上周五,孟青帮张雅婷去学校接了一次宋灵,自那以后他便主动揽下了每天接宋灵放学的任务——人一老就喜欢有个小孩子在身边,所谓含饴弄孙,老少间啼笑玩耍,不孤单。今天也不例外,宋灵一放学就跟着孟青回了北郊鸡鸣馆。张雅婷为表示感激,下午下班后,她在家用高压锅煮了一大锅卤味,有鸡腿、鸡肝、鸡蛋、豆腐、腐竹、香菇之类,放了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草果,调味用的是盐、味精、冰糖、酱油、白酒、十三香、白胡椒,口味软烂咸香,卤好后连汤汁一起闷在锅里送去了北郊,一来感谢孟青,二来也给张璐璐和赵心诚改善一下伙食,顺便接宋灵回家。刚才张雅婷骑车带着宋灵回到琉璃塔西街一号院时,天已经黑了,宋灵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见院墙边的睡柳上有团白色的东西,她走过去一瞧,竟是一只小白猫,她没跟妈妈商量就抱着小白猫回了家。赵怀民和张雅婷自然是不同意养猫的,宋灵舍不得把小白猫放走,于是抱着下楼来找邵思嘉,不料遇上了正出门的邵建平。
邵建平拎着啤酒回到家时,小白猫已经吃上了新买的猫粮,邵思嘉和宋灵蹲在一旁瞅着,都很稀罕。邵建平闻着猫粮还挺香,他从袋子里捏出一颗嚼了嚼,嘎嘣脆,确实有肉味儿,但费牙。宋灵见邵建平竟然吃猫粮,她笑个不停,邵思嘉却高兴不起来,虽说小白猫失而复得,但徐燕肯定不会允许猫留下。
“姐姐,你也不能养吗?”宋灵问。
“我妈不让养。”邵思嘉叹气。
“那明天给我小姨和大哥哥吧,他们有院子,肯定能养。”
“嗯,只能这样了。”邵思嘉摸摸正埋头吃粮的小白猫,说,“明天给他们送过去。”
“姐姐,它是公猫还是母猫?”
“我也不知道呢。”邵思嘉低头看猫屁股,但猫尾巴耷拉着,难辨雌雄。
“让我瞅瞅。”邵建平捏着小白猫后脖颈把它拎起来,掀开尾巴看了眼屁股,说,“公的。”
“那它就叫笨蛋丸子!”宋灵跳起来说。
“咋给人家叫笨蛋丸子?不好听,我来给它起个名儿。”邵建平放下小白猫,思忖片刻,说,“叫面疙瘩。”
“不要!”邵思嘉被气笑了,说,“太土了,不叫面疙瘩。”
小白猫此时已经吃饱,坐在地上开始洗脸、舔毛。
“你们不懂。”邵建平说,“名字越贱越好养活,起名儿就怕起得太贵,名字贵气不是好事儿,命格不够硬,降不住名字。”
“笨蛋丸子还不够贱?已经很贱了。”邵思嘉说,“就听小灵儿的,叫笨蛋丸子。”
“姐姐以前说过,要是小公猫就叫笨蛋丸子。”宋灵趴在地上用自己帽兜上的绳子逗小猫。
邵思嘉看看钟表,将近九点,她忽然愁眉苦脸起来,问邵建平说,“爸,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你妈回西郊了,不过来了。”邵建平打开一罐啤酒,往沙发上一躺。
“爸你怎么喝酒?你一会儿不开车了?”邵思嘉问。
“不走了,我今天住这儿。”邵建平喝一口啤酒,把脚翘到茶几上,对宋灵说,“小灵儿,你今天捡着猫,立大功了,你知道为啥你能捡着小猫儿吗?”
“为啥?”宋灵问。
“因为你哥叫心诚,你叫小灵,你这就叫心诚则灵,哈哈哈。”邵建平笑得直咳嗽。
宋灵也跟着笑,她说,“伯伯,那你知道我哥哥的妈妈为什么叫孟鲤恩吗?”
邵建平忽然愣了一下,他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说,“不知道,为啥?”
“因为哥哥的妈妈快出生的时候,哥哥的姥姥生病了,而且没有东西吃,姥爷就去河里抓鱼,最后从冰里找到一条鲤鱼,哥哥的姥姥吃了鲤鱼,病就好了,哥哥的妈妈就出生了,所以要感恩鲤鱼。”宋灵讲得囫囵吞枣,但也说出了大概意思。
孟青原先是豫剧团干部,一九七一年被划成右派,下放农村改造,当时随行的妻子已经怀胎六个月。孟青因为性子直,得罪了生产队管事的,所以被穿小鞋,连带着妻子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常常挨饿。妻子临产前一个月的时候,生了场大病,时值隆冬,天寒地冻,孟青眼瞅着妻子长期缺营养,人都快不行了,他趁半夜黑灯瞎火,偷摸跑到河边,凿开河里的冰面,想抓条鱼回去给妻子补补身子,可折腾了半宿没见到任何活物,就在他冷得实在扛不住的当口,忽见河床的冰面上有一团粼粼反光,竟是一条鲤鱼被冻在冰里,孟青凿开坚冰,取出冻硬的鲤鱼,带回宿舍泡入水中化冻,鲤鱼竟活了过来,在脸盆里摆动,很有力气。孟青煮了鲤鱼给妻子吃,她这才挺了过来,一个月后诞下女婴,孟母给女儿取名鲤恩,是念那条鲤鱼的救命之恩。
邵建平和邵思嘉都是第一次听说这里的渊源,邵建平问宋灵,“你是咋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