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思嘉坐在寂静的家中,她脑袋一片混沌,眼神也如凝滞的死水一般,耳朵只听得到钟表咔哒咔哒的声响。她抬头看了眼钟表,十二点二十分,再过差不多半个小时,宋小峰就要来上课了。
邵思嘉叹口气,她既没胃口吃午饭,也不想上作文课,她起身进厨房,拽开冰箱发现可乐已经被她喝完了。邵思嘉迷迷糊糊地回到自己卧室,站在卧室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窗口正对着一号院里的那棵睡柳,柳条光秃秃,但其实已经微微冒出新芽。邵思嘉拉上窗帘,屋内暗下来,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没睡,但也不清醒,就这么半睁着眼睛趴着,像四肢被捆扎结实的待宰绵羊,业已放弃求生的挣扎。
邵思嘉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趴了二十分钟,她刚刚来了点睡意,突然听到敲门声。邵思嘉缓慢地爬起,十分不情愿地走到门口开门,她本以为敲门的是宋小峰,可打开门之后却看到赵心诚站在门外。
尽管邵思嘉心里已经高兴地喊了心诚哥,可她身子却不听使唤,只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心诚哥。”
“就你自己在家?”赵心诚往屋内瞅了一眼,迈步进门。
“嗯。”
赵心诚看邵思嘉脸色蜡黄,眼圈红肿,说话气若游丝,整个人像晒干了的丝瓜瓤,了无生气,赵心诚问,“你咋了?生病了?”
“没有。”邵思嘉用力挤出一点笑容,关上门说,“最近没睡好。”
“又开始失眠了?”
“嗯。”邵思嘉深深地低着头,把脸藏在头发里,走进卧室。
赵心诚见卧室闭着窗帘,屋内昏暗,垃圾篓里堆着许多可乐罐,他说,“你得少喝可乐了,可乐里有咖啡因,提神,越喝越睡不着。”
“嗯。”邵思嘉点点头,她小声问,“心诚哥,你怎么来了?”
“喊你出来玩儿。”赵心诚随手翻着书柜上的漫画书,笑说,“我跟张璐璐准备去豫大西门那家小公园冰菓室喝奶茶,还能看电影儿,你也来吧,出来透透气。”
邵思嘉掀开一条窗帘缝,往窗外望了一眼,问,“璐璐姐也来了吗?”
“她先去店里占位置了,在那儿等咱们。”赵心诚把窗帘扯开,让阳光照进房内,他伸个懒腰,说,“走吧,别老在家闷着了,出来玩会儿。”
赵心诚伸完懒腰,回头见邵思嘉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低头不出声。赵心诚拉住椅子背把邵思嘉连人带椅子拖到窗前的阳光里,又把她转了个圈,当邵思嘉正脸转过来时,赵心诚竟发现她正偷偷抹眼泪,赵心诚忙问,“你咋了?咋哭了?”
邵思嘉咬着牙,忍住眼泪,抬头望着窗外的睡柳,说,“没事,学习压力太大了,有点累。”
“你是不是抑郁症又犯了?”赵心诚从前见过邵思嘉这个样子,那年他们还正上初中,当时的邵思嘉得过一段时间抑郁症,整个人就像此刻的模样,如同一株干枯的小植物,水分被眼泪抽干,生命也残忍地流逝。
邵思嘉舔舔干燥起皮的嘴唇,说,“不知道,可能就是压力太大了,觉得很累。”
邵思嘉说完,眼泪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滴。
赵心诚想起几年前邵思嘉刚得抑郁症的时候,他就像现在这样陪着邵思嘉坐在窗前,当时邵思嘉望着窗外的睡柳说,“心诚哥,我觉得活着好累啊,我觉得我就跟这棵睡柳一样,有一堵墙一直压在身上,一直直不起腰,也喘不上气,只能永远歪着,还不如死掉算了。”
当时赵心诚说,“你可别瞎想,要是现在有人拿着斧子要砍这棵柳树,你同意吗?”
“不行,不能砍。”
“所以嘛,别乱想了,睡柳歪着就歪着嘛,也没什么不好,你想想咱们小时候天天爬到树上玩,多开心啊,歪柳树也有人喜欢,不能随随便便就砍了。”
当时的邵思嘉比现在还要胖,抑郁症持续了近一年才慢慢缓解。
赵心诚给邵思嘉递了几张卫生纸,让她擦擦眼泪,他担心邵思嘉又犯了抑郁症的老毛病,于是强行把她从转椅里拉起来,说,“走,我带你出去玩儿,别学习了,正好你妈也不在家。”
“我不去了,心诚哥。”邵思嘉往后退,说,“一会儿我还得上作文课。”
“你还跟着宋小峰上课呢?”赵心诚讶异道,“那货到现在都不承认他抄张璐璐的小说,不道歉也不赔偿,就会装死。”
邵思嘉看看床头的闹钟,马上十二点五十了,估计宋小峰也快到了。
赵心诚提起宋小峰就来气,他说,“上周有人贴假通告造谣张璐璐,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我怀疑那个通告就是宋小峰贴的,他为了摆脱嫌疑,故意把自己也弄得像个受害者似的,但其实那谣言对他一点儿影响都没有,学校也没处罚他,这种人坏得很,你赶紧跟你妈说,让你妈别请他给你上课了。”
赵心诚正说着,听见敲门声,他拉住邵思嘉小声问,“是宋小峰吧?”
“应该是。”邵思嘉刚要去开门,被赵心诚拽回来。
“你别出来,我去跟他说。”赵心诚把邵思嘉关在卧室里,他独自去开门。
敲门的果然是宋小峰,赵心诚堵在门口,死死盯着宋小峰,没打算让他进屋。
宋小峰虽然知道赵心诚这个名字,但跟人对不上号,他看赵心诚面熟,而且穿着豫大附中校服,于是问道,“你是?”
“我是邵思嘉她哥,邵思嘉不在家,你回去吧。”赵心诚眼神里充斥着敌意。
宋小峰伸头往屋里瞅了一眼,见邵思嘉的房门闭着,他上下打量赵心诚一番,没再多说什么,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了。
邵思嘉在卧室里坐立不安,她担心赵心诚和宋小峰吵起来,那样的话,宋小峰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徐燕,邵思嘉一想到妈妈严厉的样子便浑身发冷。她正忧愁着,一转头忽然看见窗外的防盗栏上挂着一张脸,邵思嘉惊得浑身一颤,头皮都绷紧了,她见宋小峰站在窗外幽幽地注视着她。
宋小峰把手伸进防盗栏,在窗玻璃上敲了两下,他隔着窗户对邵思嘉说,“你现在都会撒谎逃课了?今天这事我会跟你母亲说的。”
邵思嘉慌忙打开窗户,哀求说,“老师我没逃课,你别跟我妈说,我现在就上课!”
这时,赵心诚从客厅回到卧室里来,他见宋小峰站在窗外,像阴魂不散的苍蝇一样赶不走,赵心诚抬手指向窗外的宋小峰,正打算开骂,却被邵思嘉死死拦住,邵思嘉急切地对赵心诚说,“心诚哥,我得上课了,你快走吧,我妈要知道了我就死定了,你走吧。”
邵思嘉一边说,一边将赵心诚推出家门。
赵心诚看邵思嘉态度坚决,便没再继续劝她。他忧心忡忡地走出楼门,见宋小峰站在一号院里冲他冷笑,赵心诚故意走到宋小峰身边,压着嗓子说,“我知道那张通告是你贴的。”
宋小峰大惊失色,他猛地攥住赵心诚手腕,发狠道,“你哪班的?你叫啥?”
“高二三班,赵心诚。”赵心诚迎着宋小峰狰狞的目光瞪回去。
宋小峰恍然,原来眼前这个半大小子就是张雅婷现任丈夫的那个独子,宋灵也跟他提过许多次,说北郊的姥爷家有个爱养鱼的大哥哥。
宋小峰松开赵心诚的手腕,他态度缓和了一些,说,“赵心诚是吧?我知道你,你说通告是我贴的,你知道那张通告是怎么污蔑我的吗?难道我自己造我自己的谣?不知道的事别乱说,我看在你姥爷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听说你姥爷最近经常帮忙接宋灵放学,你回去帮我谢谢你姥爷。”
“你不用跟我套近乎,不吃你这套。”赵心诚冷静道,“今天这事儿你要敢跟邵思嘉她妈说一个字儿。”
赵心诚没继续放狠话,他只意味深长地瞥了宋小峰一眼,随后跨上院子里停着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出了一号院。
宋小峰立在原地,他气得脸颊抽搐,腮帮子咬得死死的,像塞了两颗核桃,这时他余光扫过之处有个人影,宋小峰急忙抬头往人影处望去,发现赵怀民正趴在二楼窗口往下看,两人目光交汇之时,赵怀民慌忙躲闪开,消失在了二楼窗户后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