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起飞?”赵心诚一聊起动物便来了兴致,他侧过身来,说,“猫头鹰是夜行动物,白天睡觉,晚上活动,当然是黄昏才起飞了。”
“这句话是个比喻,黑格尔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很多正在发生的事,在当时当下我们根本看不明白,就像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们身处其中的时候,看不清事情的全貌,更看不到真相,只有在事情结束后,可能要等到很多年以后才会后知后觉地看清一些本质,明白一些道理。”
赵心诚认真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璐璐接着说,“就像猫头鹰一样,白天迷迷糊糊的,直到太阳都快没了,才猛地清醒过来。密涅瓦的猫头鹰是智慧的象征,就连这么有智慧的猫头鹰都看不清眼前的事,要等到尘埃落定之后,细细反思,才恍然大悟,何况我们普通人呢。我经常会有这种感觉,有时候回想起从前的一些事,突然就洞悉真相了,原来那个人当时是那个意思,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原来那件事是他干的,诸如此类。”
“事后诸葛亮。”赵心诚说。
“没错,就是事后诸葛亮,马后炮。”张璐璐用拳头捶着桌子,懊恼地说,“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好想拥有密涅瓦那样的智慧,不要像猫头鹰那样等到黄昏的时候才起飞。”
“原来是这个意思。”赵心诚嚼着塑料吸管,他说,“那你就叫密涅瓦吧,这笔名挺好,你要用这个笔名干嘛?投稿吗?”
“我打算把我写的东西存到网上,这样以后宋小峰再想抄我其他小说,我就有证据了。”
“为什么不直接署你的真名?”
“那多不好意思。”张璐璐歪着脑袋笑笑,脸上浮现出少见的羞涩,她说,“我不想让人知道是我写的。”
赵心诚乐了,笑说,“明白了,写黄书怕被人知道。”
张璐璐忽然坐直,揪住赵心诚衣领子,说,“你别跟别人讲我的笔名啊,听见没有,就你一个人知道,替我保密。”
喝完奶茶,张璐璐带赵心诚去了趟她经常逛的那家二手书屋,她上一次来逛书屋还是寒假返校那天,那天她在书屋里偶然发现了宋小峰剽窃她的小说,如今那本没卖出去的《萤》杂志仍然立在杂志架上。
赵心诚是头一次来这家书屋,他像发现了藏宝的洞xue,相当兴奋,打从一进门他就没闲着,在促狭的书架之间钻来钻去,宛若一条鱼游弋在浩繁的旧书堆里。
张璐璐站着看了会儿书,不知不觉就把赵心诚忘了,等她从书里抬起头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张璐璐赶忙放下旧书,在书架中间寻找赵心诚,她本以为赵心诚已经偷偷溜去了网吧,怎料赵心诚老老实实地蹲在两排书架中间,正捧着一本旧书认真阅读。
张璐璐走过去,她在赵心诚对面蹲下,低头瞧了眼书的封面,是一本叫《和黑猩猩在一起》的旧书,作者是大名鼎鼎的动物学家珍·古道尔。
“要走了吗?”赵心诚见张璐璐过来了,他合上书。
“你想看就继续看嘛,我不着急。”张璐璐说着站起来。
“不看了,腿都蹲麻了。”赵心诚也跟着站起来,他刚直起腰,顿觉两腿不听使唤,如千万只蚂蚁在腿上叮咬,他赶紧小声喊说,“给我扶着点儿,腿麻了!”
张璐璐连忙挽住赵心诚的手臂,将他扶稳,说,“哪条腿麻?”
“两条都麻。”赵心诚咬着牙原地站定,丝毫不敢动弹。
“是吗?”张璐璐幽幽地一笑,伸指头往赵心诚小腿上戳,问说,“是这条腿麻吗?”
“别碰我!”赵心诚撕心裂肺地喊,仿佛有股辛辣的电流从他小腿肚冲向脑壳。
张璐璐乐出了声,她又往赵心诚另一条腿上捏了一下,说,“这条腿呢?”
只见赵心诚深深低下头,默不作声,但张璐璐能感觉到他浑身紧绷,似乎还在颤抖,等他抬起头时,眼睛已经憋红了,赵心诚含泪道,“你给我等着。”
“我偏不等你。”张璐璐说着,突然松开赵心诚,笑嘻嘻地跑了。
赵心诚手扶书架缓了一会儿,逐渐找回双腿,他原地跺了跺脚,走出书屋,饱含着怨念站在门前左右张望,见张璐璐没跑远,正背对着他蹲在隔壁眼镜店门口。赵心诚垫步上前,打算从张璐璐头顶跨过去,对她施以胯下之辱,可还没等他起跳,只见张璐璐突然转过身,手里捧着一只瘦弱的小白猫。
“你看!”张璐璐将小白猫举起,说,“捡到猫了!”
赵心诚看见小白猫,顿时冰释前嫌,他忙凑过去细看,只见小白猫细长一条,大概已经满月,虽然肚皮圆圆的,但身上很瘦,像菜市场被人挑剩下的又细又小的白萝卜,小白猫还挺乖,在张璐璐手里也不乱动,尾巴夹在两腿中间,看不出性别。
“哪捡的?”赵心诚蹲下,见眼镜店门前台阶上放着一个小纸箱,纸箱里散落着几块碎面包。
“老板说刚才有人扔在这儿的,好像是豫大的学生,说寝室养不了,搁在这儿找领养。”张璐璐把小白猫放到腿上,用胳膊圈着,小白猫顺势盘成一团,把手脚蜷在肚子底下,首尾相接,稳稳当当地趴下了。
这时,眼镜店老板捧着保温杯从店内走出来,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大叔,他喝口热茶,说,“天这么冷,要是没人要,晚上估计得冻死,这猫太小了,自己在外面活不下去。”
张璐璐轻轻摸着小白猫的头,她虽然想带回去养,可毕竟现在是借住在别人家,这种事不好擅自决定。
赵心诚看出张璐璐想领养小猫,他说,“要不咱给它带回去吧。”
张璐璐却犹豫,说,“姥爷同意吗?”
赵心诚也犹豫,他不晓得姥爷是否同意,而且家里养着大斗鸡,搞不好鸡和猫会打架。两人都没了主意,蹲在地上沉默地看着张璐璐怀里的小白猫。大概因为身上忽然暖和了,小白猫眯上了眼睛,安心地趴在张璐璐腿上。
张璐璐忽然问赵心诚,说,“要不去问问邵思嘉愿不愿意养?我记得邵思嘉说过她想养一只小猫。”
赵心诚挠挠头,说,“邵思嘉今天状态不太好。”
“她怎么了?”
“刚才我去找她的时候,感觉她抑郁症又起来了,心情不太好,也没精神,她说最近压力太大了,我觉得应该就是抑郁症又回来了。”
“邵思嘉有抑郁症?”张璐璐很意外。
“以前有过一段儿,上初中的时候,后来慢慢治好了。”赵心诚伸手摸摸小白猫,说,“也不知道抑郁症会不会反复,反正刚才我看她那个状态,跟以前得抑郁症那会儿挺像的。”
“我们去看看她吧,别让她一个人在家闷着。”张璐璐从腿上轻轻掬起小白猫,把它放进纸箱里,随后抱起纸箱,说,“这会儿宋小峰应该已经走了。”
于是两人把纸箱放在自行车车筐上,张璐璐小心翼翼地扶着纸箱,跨上自行车慢慢地骑去了琉璃塔西街。
路上,张璐璐不停往纸箱里瞧,她见小白猫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纸箱颠簸着,小白猫紧贴纸箱壁,抬头望向井口般的方形天空,它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晓得自己将要去哪里,它还太小,是听天由命的年纪。小白猫仰头看着张璐璐,像看命运,它眼神里尽是恐惧,可它仍然紧紧地团住身子,一刻都未曾松懈,它仿佛知道只要用力熬过去,生活总会好起来的,就像张璐璐小时候那样。张璐璐对父母的印象不深,她是五岁那年失去双亲的,她五岁之前与父母相处的时间也不多,父母常年在外务工,有时去南方,有时去北方,那时的张璐璐也正是听天由命的小小年纪,她尚且年幼时便早早地尝尽了孤独和无力,独自咽下漫长的苦涩,但她一刻未曾松懈,正如眼前的小白猫,她用力熬了过来,于是她弯腰对着纸箱里的小白猫说,“坚持住啊小家伙,生活总会好起来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