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张璐璐见李志神色复杂,没了昨晚的严厉,倒多了些无奈。
“去副校长办公室。”李志说着,转身下楼。
张璐璐回头跟同桌打了个招呼,连忙跟上李志。张璐璐从没去过副校长办公室,学校有好几个副校长,她也不晓得要去见的是哪一个,更不清楚副校长喊她过去的意图,张璐璐心中相当忐忑。
两人来到行政楼三楼,楼内十分安静,走路带回声。李志来到副校长办公室门前,轻轻敲门,随后听见里面说,“进。”
张璐璐跟在李志身后进入副校长办公室,只见办公室里宽敞明亮,陈设着猪肝色的实木桌椅,墙边立着一排白色铁皮档案柜,办公桌上插着小红旗,王姓副校长端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紧蹙眉头盯着电脑划拉鼠标。
“校长。”李志进门后点头问候道。
王副校长短暂抬了下头,说,“你们先坐。”
李志安静地坐到墙边沙发上,张璐璐也坐下。只见王副校长点了几下鼠标,随后起身,紧绷的面容迅即松弛下来,略带着一点微笑朝沙发走来。李志忙起身站好,张璐璐也跟着站起来。
“坐,坐。”王副校长说着,在李志和张璐璐侧面的沙发上坐下,他坐稳后说,“我简单说,不耽误你们一会儿上课,主要有两件事。第一呢,是前几天有人在教学楼贴通告的事,这件事学校一直在调查,像这种造谣生事的行为,学校是不可能不管的,更不可能纵容包庇,一定严查到底,但是,凡事都需要一个过程,现在还在调查中,这是第一个事。”
张璐璐坐得直直的,她听得很认真,但只听出了王副校长话里的表层含义,目前来看,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严丝合缝,相当官方,不过她很清楚领导们讲话喜欢讲一半藏一半,至于王副校长藏了哪一半,张璐璐没听出来。
王副校长看向张璐璐,继续说,“第二个事呢,是助学金,昨天晚上我不知道李老师是怎么跟你说的,可能李老师传达得不太准确。”
王副校长说到这儿,转头对李志笑了笑。
张璐璐清楚地看见李志也尴尬地笑了笑,但笑得相当勉强,是苦笑。
王副校长接着说,“助学金是这样的,这几天因为财务上的流程,可能得推迟一两天才能发下去,是推迟,不是取消了,这里可能传达得有点偏差,目前学校所有贫困生都还没领到助学金,不是只有你没领到,是都还没发,不存在针对某一个学生取消助学金,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估计下周一就能发下来了。”
张璐璐听完,大概明白了王副校长的意思,她心中绽开几簇烟花,心说昨晚的战斗打赢了——昨天晚自习放学后,张璐璐紧急拉上赵心诚去了趟网吧,张璐璐在新浪微博上实名发帖求助,撰文称市级重点高中纵容校园造谣,助纣为虐,擅自停发国家助学金等等。张璐璐和赵心诚把他们能想到的公共媒体的微博号全部@了一遍,包括各路记者、网络红人、公知大V,一个不落。昨晚发完微博,张璐璐和赵心诚便回家睡觉了,两人都没指望能快速得到回应。
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在张璐璐并不知情的情况下,河南电视台一位李姓民生记者电话联系了学校办公室,李记者针对张璐璐在微博里提到的情况问了几个问题,并希望预约采访。这位李记者素来以犀利难缠著称,他的新闻标题也常常耸人听闻,抓人眼球。学校自然不愿被这样的记者盯上,这便是为什么张璐璐现在坐在王副校长办公室里。
张璐璐虽然不晓得是何方神圣给学校施加了压力,但她知道一定是昨晚在微博上的实名求助起了作用,否则堂堂副校长怎会搭理她这么个籍籍无名的贫困生。王副校长刚才说的那些话滴水不漏,可张璐璐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很清楚那些话都是亡羊补牢的把戏,不过亡羊补牢总好过关门宰羊,她听完王副校长的话,点点头说,“嗯,校长,那些谣言对我伤害很大,昨天晚上我站在四楼走廊上,很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听说人只要变成鬼,就能看清世上的一切真相,就能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要是查不出来是谁贴了那个通告,我一定会变成鬼找到他,我会一直在学校里游荡……”
张璐璐话还没说完,李志见王副校长脸色铁青,他忙打断张璐璐,说,“行了行了,别说那没用的,你是怎么跟记者说的?”
张璐璐这才听出端倪,想必一定是有记者联系了学校,她思忖片刻,说,“实事求是地说的,没有半点虚假。”
李志看看王副校长,又看看张璐璐,他说,“你所谓的实事求是,都是对学校的误解,现在校长都已经跟你讲明白了,造谣的事,学校一直在查,只不过需要个过程,现在还没结果,只要有结果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发通告。还有你的助学金,昨天是我传达错误,不是给你取消了,是所有人延迟发放,下周一就能发到你手上。我说得很清楚了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没了。”张璐璐说。
“下次记者再找你,你跟记者好好解释一下情况,不要因为这点儿误会伤害学校的名誉。”李志语重心长。
王副校长接过李志的话,说,“学校向来是保护自己的学生的,老师们都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风风光光地考上大学,你们都是学校的孩子,学校就跟家一样,有什么事在家里解决,老师要是解决不了,来找我,我办公室的门永远为每一个学生敞开,好吧,李老师,辛苦你了,不耽误你们上课了。”
王副校长起身,李志也跟着站起来,他往门口挪步,说,“校长,那你忙,我们先回去。”
张璐璐忽然问道,“校长,楼道里没摄像头,不知道学校这几天是怎么调查的?需不需要我帮忙?”
李志背对着王副校长,狠狠瞪了张璐璐一眼。
王副校长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面,他喝了口茶,说,“具体情况,下午教务处会发一个通告,先回去上课吧。”
果然,当日下午晚饭时间,一张真正的教务处通告贴在了升旗台旁边的布告栏里,校园广播也同步播报了通告内容,核心思想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望所有同学积极举报伪造通告的造谣者。
张璐璐站在布告栏前,她望着那张敲了红章的通告,心中却五味杂陈,她不晓得这是不是她所期待的结果,她有种隐隐的不安,直觉告诉她,事情正朝着她从未预料过的方向走远,就好像一辆满载着乘客的大巴车疾驰在高速公路上,车轮有颗螺丝已经松动,但车上的人尚不知情。
北方的冷空气在中部平原滞留了一周,这两日终于消散,云也散了,东风渐起。周日下午学校放半天小假,午饭后,张璐璐独自去剪了头发,原本一尺长的马尾辫被剪去大半,只在脑后留了短短的小尾巴,如此便省去了大把洗头发、吹头发的时间。
理完发,张璐璐骑车到豫南大学西门外的小公园冰菓室遛了一圈,这是她难得的可以放松心情的地方。今天店里人挺多,相当喧闹,座位已经被豫大的学生占满。店内的电视上依旧在放电影,不过没人看。张璐璐站在电视旁看了一会儿,电影极为热烈喧嚣,在一场吉普赛式的乡村婚礼上,每个人都像癫狂了一样,他们饮酒、跳舞、逃婚、藏尸,而一黑一白两只猫高高地趴在阁楼上看着这些躁动的人们做着荒唐的事。
张璐璐站着看了几分钟,低头见店内小黑板上写着“今日放映《黑猫白猫》(南斯拉夫)”,店里客人越来越多,老板忙得脚不沾地,张璐璐没好意思继续站在店里,便独自骑车回家去了。
骑出城墙北大门后,街道逐渐安静下来。鸡鸣馆更静,张璐璐回到鸡鸣馆院子里后,没听见屋内电视的声响,通常姥爷下午会在家看电视。张璐璐静悄悄进屋,见姥爷不在家,她走到赵心诚卧室门外,发现有个人坐在赵心诚书桌前的椅子上,那人却不是赵心诚,而是邵禾阳,邵禾阳脚边放着个书包,他正趴在桌子上翻看一沓语文试卷。
张璐璐轻轻敲了下门,说,“邵禾阳,怎么就你自己在这?”
邵禾阳回头,见张璐璐站在门口,他神色紧张,忙放下试卷,说,“赵心诚在厕所上大号。”
“邵思嘉没来吗?”张璐璐问着,回头看了眼厕所。
“没,她在家写作业。”
“她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她了。”张璐璐站在房门外,没往屋里进。
“最近她开始用功了。”邵禾阳笑笑,说,“每天晚上回去都看书,写作文,我婶管她管得严,星期天也不让她出来。”
“她现在还是跟宋小峰上作文课吗?”
“是,还是一三五中午上课。”
这时卫生间响起冲马桶的动静,张璐璐靠在门框上,瞅着赵心诚一瘸一拐地从卫生间出来,而她余光扫见邵禾阳将刚才那沓语文试卷装进了书包里。
赵心诚笑着打量张璐璐的头发,说,“马尾巴变兔尾巴了,挺好。”
“姥爷呢?”张璐璐问。
“带小灵儿去龙亭公园划船去了。”赵心诚说着,换上他的篮球鞋。
“小灵儿也来了?”张璐璐问。
邵禾阳背上书包,说,“刚才我把她带过来了,她在家没人跟她玩儿,非要过来找她姥爷。”
赵心诚换好了篮球鞋,对张璐璐说,“我俩打球去,你来吗?”
“我去干嘛?我又不会打。”
“那你自己在家待着吧。”赵心诚说完,看了眼邵禾阳的鞋,问,“你那双新球鞋呢?怎么没穿?”
邵禾阳拍了拍身后的书包,说,“包里。”
“行,走吧。”
赵心诚说着,跟邵禾阳一起出了门。
午后静谧,家中只剩张璐璐一人,她站在大水缸旁边看了会儿睡莲与鲤鱼,鲤鱼皆若空游无所依,虽困在这么一小汪水中,却也自由。张璐璐打了个哈欠,随后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太阳已经转到了西边,阳光照在张璐璐床上,她随手从小书架上选了本尹东柱的诗集,歪在床尾的暖阳下翻看,不知不觉读出声来,“愿我直到死亡那天仰望天空,心中没有一丝愧疚,树叶上吹起的风也使我心痛。要用歌唱星星的心,去爱一切正在死去的东西呀,然后走上给予我的路。今夜,风也掠过了星星。”
张璐璐把书盖在肚子上,她一想到邵思嘉如今仍在跟宋小峰上作文课,难免隐隐担忧。自从上周在鸡鸣馆见面聊天之后,邵思嘉就再没联系过张璐璐,也许真如邵禾阳所说,邵思嘉被她妈妈严管起来了。如此思虑着,张璐璐被阳光晒得睡着了。
学校发布了鼓励学生互相举报造谣者的通告后,一直没有动静,张璐璐也没抱太大希望。周一那天,助学金倒是如期发了下来。至此,事情仿佛尘埃落定。
又过了几天,周五那日的早自习轮到李志值班,那天清晨六点钟,李志按时来到学校,他在车棚停好自行车,先去班里例行视察。待他视察完学生,晨光熹微,天地一片深蓝,李志从教学楼出来,他呼吸着清晨深蓝色的冰凉空气,用力甩了甩手臂,踢了踢腿,活动筋骨,随后健步如飞地走去老办公楼。
办公室亮着灯,李志步上二楼,见办公室里没人,他进门后先提起门口的开水瓶晃了晃,瓶内还剩不少热水,李志提着开水瓶走到自己办公桌旁,正打算倒杯热水喝,却见办公桌正中央十分突兀地放着一页对折的白纸。
李志放下开水瓶,拈起白纸,展开后,见纸上用黑色中性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不算工整,内容言简意赅,纸上写着——
举报信
我亲眼看见高二八班的邵思佳在北楼贴了通告,当时我不知道她是谁,但记住了她的长相,昨天我在食堂又看见她,跟人打听才知道她叫邵思佳,我不想惹事,所以匿名举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