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灵也跟着傻乐,喊着说,“丸子大笨蛋!丸子就是个大笨蛋!”
虽说不用去学校,可邵思嘉在家也免不了要写卷子,徐燕给她布置了任务,晚上回来检查,因此邵思嘉陪宋灵玩了一会儿,她从书柜上抱出一摞《宠物小精灵》漫画,又给宋灵拿了彩笔和A4纸,让她自己在客厅茶几上看书、画画。
宋灵也挺乖,拿到漫画书之后果然不闹腾了,像吃了镇静剂一样,认认真真看漫画,眼睛都不眨。
邵思嘉写完一张英语卷子,悄悄从卧室出来看了眼宋灵,惊得差点叫出来,她见宋灵在A4纸上画满了皮卡丘、小火龙、妙蛙种子、卡拉卡拉、喵喵、伊布……虽然只是临摹,可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七岁小孩子画的。除了满纸的宠物小精灵图画,邵思嘉还在另一页纸上看到一棵用铅笔画的歪柳树。
“这是外面那棵柳树吗?”邵思嘉指着宋灵的画问。
“是啊,这是姐姐的睡柳。”宋灵用铅笔在睡柳上又勾了几笔,说,“像一个人在睡觉,这是他的胳膊,这是他的头,这是他的身子,这是他的头发。”
“你在绘画班学过画画吗?”邵思嘉问。
“没有。”
“那你怎么画得这么好?”
“我最喜欢上美术课了,我们美术老师教我们画大公鸡,姐姐我给你画一个大鲸鱼吧,鲸鱼还会喷水呢。”宋灵抓着铅笔,趴在茶几上画起来。
邵思嘉暗暗感叹宋灵的绘画天赋,她又从书柜上给宋灵抱来一摞漫画,整个下午,宋灵一边看漫画,一边随手涂鸦,直到五点钟被下班回来的张雅婷接走。邵思嘉也因为已经退烧,身体明显恢复了健康而被徐燕催促着回了学校。
邵思嘉骑车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空空荡荡,距离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还差十分钟,她在南楼车棚停好自行车,此时天光将尽,校园里的灯亮起来。邵思嘉不想回教室,因为现在回教室必然会遭到全班同学的注视,那是她最恐惧的画面。她在车棚里磨蹭了一会儿,干脆直接去了食堂。
食堂明亮,空无一人,但热腾腾的晚饭已经就位,盛满饭菜的大铁盘子整整齐齐码放在打饭窗口里面,邵思嘉打了一份酸辣土豆丝和一份麻婆豆腐,米饭一两,她坐在空旷的食堂里安静地吃,吃到一半,听见下课铃,很快食堂里便挤满了学生。
邵思嘉吃完饭,逆着人流移动的方向低头走出食堂,经过食堂门口的小卖部时,突然有人迎面往她头上拍了一下,邵思嘉肩膀一抖,缩起脖子歪头一看,忽然笑了出来,喊道,“心诚哥!”
“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上午我去你班上找你了。”赵心诚说着,转头朝他的饭搭子同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先走。
“我今天发烧了,请假了。”邵思嘉说着,摸了摸额头。
“发烧了?现在好了吗?”
“嗯。”邵思嘉点点头,说,“退烧了,本来请了一天假,又被我妈撵过来了。”
“张璐璐今天去找你了吗?”赵心诚问。
邵思嘉心中一紧,她以为赵心诚也知道了她和宋小峰的事,忽然脸上发烫,嘴巴里泛苦水,发烧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微微点了点头。
赵心诚见她不吭声,于是问道,“她找你啥事啊?搞得神神秘秘的,她让我约你见面,也不跟我说要找你干啥。”
邵思嘉闻言,大松一口气,心知张璐璐没有把那件事告诉赵心诚,她笑一笑说,“我们聊写作文的事。”
“嗨,我以为她找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我跟你说,张璐璐这人怪得很,天天让我喊她姨,还给我起外号儿,叫我鱼男,说我是鱼变的男孩儿,我看她就是有点儿不正常,你可别让她带坏了。”赵心诚嘴上虽然抱怨着张璐璐,可脸上却藏不住开心,他说,“她还自己写小说呢,我看了,写得真挺好的,就是有点儿少儿不宜,你知道宋小峰吗?咱学校教语文的。”
听到宋小峰的名字,邵思嘉脸上又是一阵发烫,后背冒出汗,她脸不受控制地颤动着,邵思嘉揉了揉脸蛋,躲着赵心诚的目光说,“他是教我写作文的老师。”
“啊?他就是你那个作文家教?”赵心诚挺惊讶,他拉着邵思嘉走到旁边人少的地方,说,“你可别跟他学了,他啥也不是,他在杂志上发表的小说是抄张璐璐的。”
邵思嘉低头说,“璐璐姐跟我说了。”
“她跟你说了?那就行,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赵心诚往食堂里瞅了眼,说,“你花钱跟宋小峰学,还不如跟张璐璐学呢,张璐璐水平比他高,张璐璐有两箱书,我一本儿都没看过,对了,星期天下午你要是没事儿,来北郊找我俩玩儿,我的鱼现在都长这么长了。”
赵心诚说着,用手指比了两寸,咧嘴笑笑,两人又闲扯了几句,随后分别。
邵思嘉望着赵心诚跑进食堂,她进小卖部买了根草莓奶油味棒棒糖,含在嘴里压一压舌头上的苦味。邵思嘉回味着刚才赵心诚说过的话,话里密密麻麻全是张璐璐,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每天心诚哥哥长,心诚哥哥短,恨不得吃饭睡觉上厕所全跟心诚哥哥在一起,那时候赵心诚每天也要喊无数遍嘉嘉妹妹。邵思嘉嘴巴里的苦涩不断蔓延,棒棒糖的甜味压不住苦,最后汇成满口的酸。邵思嘉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心灵深处生出嫉妒,她为此感到羞耻,她因此厌恶自己。
邵思嘉回到教室,同学都吃饭去了,因此教室里只剩零零星星两三个人,她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先没精打采地发了会儿呆,伸手从桌斗里掏出昨天宋小峰给她的那本《情人》,邵思嘉觉得书名两个字格外刺眼,她不敢看,越不敢看,心底的耻感就越猛烈地鞭笞她,她不受控制地嚼碎嘴里的棒棒糖,对甜味的贪婪令她愈加厌恶自己,她仿佛嗅到自己散发出了死亡的腐臭。
“邵思嘉。”
门外有人喊她,邵思嘉惶恐地抬头,见宋小峰站在教室门口朝她招手。邵思嘉没立刻回应,她坐在座位上犹豫了一会儿,随后拿上宋小峰给她的书,起身走出了教室。
宋小峰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他故意领邵思嘉走到离教室门口稍远的地方,站定了说,“刚才在街上碰见你母亲了,说你昨晚发烧,今天在家休息了一天,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邵思嘉冷冷地回道。
宋小峰以为邵思嘉还在为昨天广播站的事心忧,他笑笑说,“上午我本来想去看你的,见你家里还有别人,就没打扰,张璐璐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警告过她了,她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你以后别再骚扰我了。”邵思嘉把那两本书还给宋小峰,战战兢兢地说,“除了上作文课,我不想跟你有其他关系。”
“怎么了?是因为怕张璐璐说出去吗?”宋小峰拍拍邵思嘉的胳膊,说,“别怕,有我在呢,我保证她不敢乱说话,你不相信我吗?”
“你是不是剽窃张璐璐的小说了?”邵思嘉忽然抬头看着宋小峰的眼睛问。
宋小峰这才意识到,张璐璐已经找过邵思嘉,八成还对邵思嘉做了思想工作,不仅如此,连剽窃小说的事都跟邵思嘉讲了,宋小峰对此始料未及,一时乱了阵脚,他思忖片刻,尽力保持着镇静,微笑说,“我就知道她会到处跟人这么说,不新鲜了,张璐璐这姑娘,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知根知底,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邵思嘉对宋小峰的反应颇感意外,只见宋小峰忽然长叹一口气,很失望的样子,他转身望着走廊外黑沉沉的天,继续说,“张璐璐以前入围过新概念的复赛,这你知道吧?那年她初赛的稿子是我帮她写的,可惜复赛要进考场笔试,我帮不了她,所以她淘汰了。张璐璐如果真的那么优秀,为什么会被淘汰呢?很多事我不愿意挑明了说,是念在她姐的份儿上,可她呢?到处造谣诽谤说我剽窃她小说,你真的相信吗?不觉得荒谬吗?我教了十几年语文,发表文章也超过十万字了,我剽窃一个高中生?不觉得可笑吗?张璐璐前两天想让我再帮她写篇文章参加今年的新概念,我没答应,因为今年我的希望全在你身上,我不想再帮她作弊了,那样只会害了她,对其他参加比赛的同学也不公平,包括你。我不敢保证能送你入围复赛,但我可以保证,你将清清白白地参加比赛,你初赛的稿子我不会帮你写一个字,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是因为你和张璐璐不一样,你是个诚实的、干净的孩子。你知道她前两天威胁我的原话是什么吗?她说,要是我不帮她写初赛的稿子,她就跟别人说我剽窃她小说,直到把我名声搞臭,反正造谣不需要成本。”
邵思嘉听得将信将疑,她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见宋小峰深深低下头,十分凄楚。宋小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三个小橘子递给邵思嘉,说,“感冒发烧多补充维C,好得快。”
邵思嘉没接,她把手背在身后,低头不语,也不敢看宋小峰。
“看来你还是相信张璐璐。”宋小峰忽然轻叹一声,苦笑着看了眼邵思嘉,然后撇过头望着楼下的操场说,“呵呵,张璐璐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上她,她确实有这种本事,很厉害。”
邵思嘉想起刚才赵心诚张口闭口全是张璐璐的名字,她心中止不住酸楚,鼻子也一阵阵地酸。
“我还是那句话,我绝不会强迫你,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但我不会因为张璐璐挑拨了几句就随便放弃的。”宋小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邵思嘉孤零零站在空旷的走廊上,不知不觉流下眼泪。</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