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璐璐心里挺忐忑,毕竟要寄宿在非亲非故的人家里,且室友还是个脾气难以捉摸的“逆子”,也不知道能否处得来,可这也没有办法,张璐璐深知姐姐经济情况不好,仅靠微薄的一份工资养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已经捉襟见肘,根本没有余钱再租房子了。
张璐璐骑车跟在赵怀民的电三轮后面,在心里瞎琢磨,心说,管他赵心诚什么倔脾气,再怎么讲,我管他爸叫姐夫,也算得上他的长辈,由不得他撒野。正琢磨着,已经到了。
张璐璐没想到姥爷家还挺近,以为在远郊,但其实出了城墙北大门也就几百米,从琉璃塔西街过来还不到两公里路程。
院子门前的水泥路扫得很干净,大门上贴着红底黑字的春联,是手写的,大字洋洋洒洒,笔法相当豪迈,不拘一格。
因为赵怀民提前跟前岳父打过招呼,所以大门敞开着,张璐璐在院外就听见唱戏声,能听出来是京剧,可具体是哪出戏就不懂了。
赵怀民走在最前头,直接把电三轮开进院子,张雅婷和张璐璐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宋灵稳稳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东张西望,好奇极了。
张璐璐一进院子,见门廊下面的藤椅上坐着个老人,正闭眼晒太阳,手里抱着老年听戏机,京剧就是从那里面放出来的。
门廊下面还有个男生,穿着豫大附中的校裤,上身只套一件藏青色毛衣,正铆足劲儿从屋里往外推一尊半人高的大水缸,水缸下面垫着个带轮子的洗衣机底座,只见他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地将大水缸推到门廊下的阳光里。
想必这位推缸男孩就是赵心诚同学了,张璐璐心说。
赵怀民朝门廊下喊了声,“他姥爷。”
闭眼听戏的老人闻声睁开眼,见客来了,忙关掉听戏机,笑呵呵地站起来迎客,说,“来了!”
老人便是赵心诚的姥爷,姓孟,单名一个青字,孟青今年正好七十,头发已白,身体还算健朗,他站姿挺拔,年轻时是豫剧团的干部,唱武生,属文化工作者,能文能武,如今虽然老迈,却依稀还能看见其身上的某种侠气。
赵心诚稳住大水缸,抬头见院子里来人了,他瞅一眼赵怀民,扭头便回了屋里。张璐璐匆匆一瞥,都没看清推缸男孩的模样。
宋灵见院墙边的桑树下面有个大大的鸡笼子,笼中立着一只浑身漆黑油亮的大斗鸡,宋灵从自行车上蹦下来,慢慢走到鸡笼边蹲下,隔着笼网与大斗鸡对视,大人们聊天跟她没关系,她对这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黑公鸡更感兴趣。
赵怀民和张雅婷拎着礼品和酒跟孟青寒暄,张雅婷频频道谢,孟青推让一番之后,把礼品和酒放到门廊下,冲屋内喊了声,“心诚啊,出来帮人家把东西搬进去!”
张璐璐盯着屋门,只见刚才的推缸男孩低头走出来,谁也不看,迈着大步子直直地走到电三轮旁。张璐璐把蛇皮袋从车上抱下来,本打算把大袋子交给赵心诚,她自己抱被褥,不料赵心诚没理她,自顾自地从电三轮后座上抱起厚重的被褥,转身回屋。
张璐璐见状,忙小跑着跟上,她进屋时瞅了一眼门廊下的那口大水缸,见里面有清澈的水,水面浮着三五片小小的睡莲叶,若干条青色鱼儿在水光里周游。
张璐璐跟在赵心诚身后,进屋还没来得及四下打量,便见赵心诚已经上楼梯了,她赶忙跟过去。
上到二楼,见一大大的中厅,左右两间屋子,赵心诚走进西面那间,屋子已经收拾利索,简简单单一张木板床,一面木衣柜,一桌一椅。窗户朝西,午后的金色阳光已经斜斜地淌进来。
赵心诚把被褥放到床上,也没回头看张璐璐,只低头说,“你收拾吧,我去给你拿钥匙。”
赵心诚转身要出去,张璐璐正抱着大袋子堵在门口,两人错了两下没错开身子,你往左他也往左,你往右她也往右,这时候张璐璐才算看清赵心诚的模样,他留着不短不长的学生头,能看见稀稀落落的一些白发丝。赵心诚个子挺高,张璐璐得微微仰头看他,只见他的尖下巴颏上残余着没刮干净的胡子。眼睛还挺清澈,跟刚才楼下的那缸清水一样,不过眼神有点过于单纯了,貌似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叫张璐璐,你就是赵心诚吧?”张璐璐抱着大袋子问。
“是。”赵心诚说着,侧过身贴门站直,把路让出来。
张璐璐走到床边把大袋子放下,回头一看,赵心诚已经走了。
赵心诚跑下楼,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的那缸鱼,今天是个好天气,刚才他把水缸推到室外,是为了让鱼也晒晒太阳,等会儿还得赶紧给缸里打打氧呢。
赵心诚来到一楼门口,隔着门往院子里瞧了眼,见小小的宋灵蹲在鸡笼边,拿枯黄的狗尾巴草逗鸡。张雅婷还在感谢姥爷帮了大忙,她坚持要给些房租钱,姥爷却死活不要。
“这还给啥钱呢?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多配一把钥匙的事儿,不能要钱。”孟青指着门廊下的杏仁露、绿豆挂面和酒,说,“吃的喝的我留下,钱你拿回去。”
张雅婷握着钱包,为难地说,“大伯,你不收,我心里不踏实。”
孟青见她实在为难,便爽快道,“中,那我就收一百,这样妮儿在这住着心里也踏实,以后楼上那间屋就是她的屋了,这儿就跟家一样,没外人。”
张雅婷又是频频道谢,从钱包里拿了一百元出来。
赵心诚站在门口看见他爸赵怀民往屋里瞅,他忙回撤一步,隐回屋内,从电视柜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转身跑上楼。
赵心诚上得楼来,一片宁静,没听见西屋有铺床的动静,他轻轻走到西屋门口,见张璐璐背对着门的方向立在窗前,正仰头往外看,金灿灿的阳光在张璐璐身上安静地驻留,这一刻的她是明亮的。赵心诚望着金子一般的张璐璐,想起昨晚姥爷跟他说了张雅婷家的情况,赵心诚忽然意识到,他眼前的这个女生是没有家的,她因为没有家,无论到哪里都像外人,在任何地方都是寄人篱下,想到这儿,赵心诚很难过,他感到心疼。
这时张璐璐忽然转过身,她满意地抱着膀子,笑说,“赵心诚同学,听好了,你得叫我小姨。”
“啥?”赵心诚一愣,他觉得自己刚才的心疼多余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