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好,花了比烧了强。”南志安说。
王健小声问,“你咋知道钱让我拿了?”
“我跟你姨啥都看见了,你姨在学校见过你一回,说你是南琴好朋友。”南志安吃力地控制着麻木的舌头,说完歇了会儿,继续说,“钱拿了就拿了吧,反正也没人知道,你不用怕,我谁都不说。”
王健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说声谢谢,但觉得不合适,于是握紧南志安的手说,“叔,我手上存了几万块钱,你要用钱跟我说,我自己有生意,平常花不着。”
“孩儿,叔不是跟你要钱,叔是想求你个事儿。”南志安说,“求你帮个忙。”
“叔你说。”
“我跟你说了,你得替我保密,千万得替我保密。”南志安说。
“你说,只要我能帮上忙。”
“孩儿啊,你先答应我,给我保密。”南志安说,“你给我保密,我也给你保密。”
王健听出一丝挟持的意味,他心说南志安这是在用那五万块钱的秘密要挟自己,但转念又马上在心中抽自己嘴巴,痛骂自己小人之心,他想到南叔啥也不图就已经为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秘密,如今必定是遇上过不去的坎儿了才不得不开口求自己帮忙。
王健怀着报恩之心,无比坚定地说,“叔,你是我恩人,有啥你就说吧,我答应你保密。”
南志安这时才松开王健的手,王健赶紧活动活动手指,都握麻了。
南志安欠身抽开床头柜抽屉,从抽屉角抓出一小串钥匙,共四把。
南志安把钥匙紧紧捂在王健手心里,又重新握住王健的手,把他往怀里一拽,贴在耳朵根上,沉声道,“这是我家钥匙,县城教师进修学校往南,有个果树苗培育基地,基地后头有个黄龙岗村,你进村一直往里走,东边第九个门儿,挨着杨树墩的那个院儿,就是我家,你帮我买十来个馍,去我家帮我喂喂林文斌。”
林文斌这个名字对于王健来说,熟悉但遥远,他猛然听见林文斌这三个字,恍惚了一阵,不知何意,当他恍然猜到这背后可能隐匿着的骇人的事实时,南志安那双如铁钳般的大手再次紧紧扣住了王健的手,比刚才还要用力。
“你别害怕。”南志安说,“往后我再慢慢给你讲,你先去我家,这四个钥匙里,铜的那个管院儿门,十字儿那个管屋门,进屋往左有个木门,没上锁,你进到木门那屋,把屏风拉开,有一道铁门,铁门底下有个小铁门,剩下那两把钥匙里,小的那个管小铁门,大的那个管大铁门。”
王健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像听天书,一个字都没记住,他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缓过来。南志安用力摇晃王健的手,说,“你都记住了?”
王健张着嘴摇摇头,跟个傻子似的,南志安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说完歇了会儿舌头,又说,“你给他烧一壶开水,把馍跟水壶从小铁门送进去,等他把尿盆推出来你再锁小门,尿盆给他倒了,用水冲冲再给他送进去。”
这次王健记住了,他哆嗦着点点头。
“你记住,千万记住,不能跟他说话。”南志安说,“一句话都别说,他要跟你说话你就当听不见,你把小门儿打开的时候,他要是把头伸出来,你赶紧给他踹回去,千万千万别让他看见你。”
那天中午,王健第一次踏进南志安的小院子,他手上提着十五个白馍,战战兢兢开门进屋,刚进屋就听到左侧房间里有人骂骂咧咧,喊说,“饿死了!你去哪了?我两天两夜连一滴水都没有,赶紧给我弄点水喝!”
王健不知道喊话的是不是林文斌,他先去厨房烧上水,随后悄悄走进堂屋左侧的那扇暗红色木门,进门看见一扇芦苇杆编制的古旧屏风横在屋子中间,显得这间屋子十分狭窄,王健小心翼翼挪开屏风,屏风后面竟是一堵水泥墙,墙上镶嵌着一扇漆黑厚重的铸铁门,门上挂着大锁,铁门底部嵌套着一个长三十公分,高二十公分的小铁门,也挂着锁。
王健如南志安交代的那样,一句话都没说,他把馒头和开水装进饭缸和水壶,从小铁门推进去,随后听到牢房里的人喊说,“你想烧死我啊?我两天没喝水了!给我弄点儿凉水!”
王健担心林文斌从小铁门里探头出来,他惊慌失措地锁上小铁门,没有再打开,也没理会林文斌的喊叫。
从那天起,王健成了除南志安和刑慧英之外,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林文斌还活着的人。
这个小院儿是南琴的爷爷留给南志安的,南志安在刑慧英宣判以后便卖了东郊的房子,搬到这个小院儿,用买断工龄的钱买了台电脑,在家里炒股维持生计。后来南志安尽管偏瘫了,也没影响他在家炒股挣钱,王健就是这个时候跟南志安学会的玩股票。
王健坐在昏暗的门廊下,身上被花蚊子叮出一层包,胳膊、腿看着跟肿了似的。他瞅了眼手机,深夜十点半,距离他刚才给江秋颖打电话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不出意外的话,江秋颖就快到了。
王健不知道该如何跟江秋颖解释这一切,他答应过南志安要保密,可如今南志安死了,王健不晓得当初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王健记起江秋颖今天下午说过,找不到南志安就报警。王健心想,如果江秋颖注定要报警,那么秘密也终将不是秘密。
王健抬头看向月亮,不圆,也不亮。等会儿江秋颖来x了该怎么跟她讲?王健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从六年前那个偷井盖的夜晚说起。</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