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花不少钱吧?”
“看装修成啥样,我打算粉刷一遍门面,换个新招牌,带灯箱那种,门窗都换成铝合金的,地上铺一层瓷砖,屋里也得刷一遍白,桌椅换成新的,煤火灶台全打掉,以后不烧煤了,全换煤气灶,光这些估计就得一万。”
“那你钱够吗?”
王健突然神秘兮兮地笑笑,小声说,“其实我爸偷偷给我留了几万块钱,没让我后妈知道。”
“我说你怎么还买新手机。”
“手机没几个钱,买的便宜货。”
尚娜娜喝第二口啤酒时,忽然感受到啤酒里有股奇妙的香气,是她从未在其他食物里闻到过的,她又细细品尝一口,好像终于明白人们爱喝啤酒的原因了。
“真好喝。”尚娜娜借着院子x里昏黄的灯光看啤酒瓶上的字,问道,“你说我喝完这一瓶会醉吗?”
“管他呢,醉了睡觉呗。”王健说,“我爸一瓶倒,我喝啤酒还没醉过呢。”
尚娜娜玩着手里的铁签子,突然问,“你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去哪?”
“嗯……”尚娜娜想了会儿,说,“外面,去大城市看看。”
“想啊,等挣钱了吧。”
“我是说,去别的地方生活。”尚娜娜放下铁签子,认真看着王健。
“生活?”王健说,“没想过,外面人生地不熟的,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有。”
“刚开始是得适应适应,慢慢就好了啊,先租房子住,你又有当厨师的本事,在外面也能开饭店,我可以跟你一起开个小店,我也可以去找工作,反正就慢慢来嘛。”
“哪有在家里舒服,出去还得租房子,我自己有这么大院子,还带门面房,多好,你想出去打工啊?”
“我想跟你一起出去闯一闯,去大城市看看,说不定咱们就在外面站住脚了呢?”
王健也开始玩铁签子,他用铁签子扎木桌,扎出一排小孔,说,“我以前挺想出去的,跟你一样,不想待在这破地儿,那会儿我一看见砂锅就烦,每天放学一回家就是洗砂锅,你看见那堆砂锅了吗?”
王健捏起一根细铁签指着屋檐下摞得比人还高的一堆砂锅,像座山,也像座黑漆漆的坟墓。尚娜娜记得四年前第一次来王健家就看见了这堆旧砂锅,如今依旧堆在那里,没变多,也没变少,仿佛自古就有,今后也会永远存在下去。
王健说,“我打小就洗砂锅,那一堆砂锅都是我洗的,小时候也想过,以后自己能挣钱了,肯定不留在这儿。”
“现在呢?”尚娜娜问。
“现在……”王健盯着房檐下那堆砂锅,突然挠挠头,笑说,“其实到哪都一样,出去了照样得干活,都一样。”
王健喝口啤酒,又说,“咱们俩好好把店开起来,多挣点儿钱,闲了还能打打游戏,挺好的,不折腾了。”
“不想当大侠了?”尚娜娜笑说。
“在游戏里当当得了。”
王健说着起身,抓起第二把羊肉串摊在炭火上,用蒲扇猛扇两下,抬头望见月亮圆了,他说,“你看月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尚娜娜突然背了一句诗。
王健笑着说,“咱这儿哪有海?”
“人海。”
尚娜娜噗嗤笑了,她对着月亮喝了一大口啤酒,半瓶下肚,竟一点都不晕。
两人吃着聊着,四十串羊肉串吃完,王健又烤了几片馒头收尾,不知不觉地上已经排出六个空瓶,一人喝了三瓶啤酒。
尚娜娜也没想到自己酒量这么好,王健问她说,“晕了吗?”
尚娜娜笑说,“没尽兴。”
王健起身,尚娜娜以为他又要去拿酒,忙说,“跟你开玩笑呢,不喝了,晕了。”
“你过来。”王健突然小声说,他没往后厨去,而是走向卧室。
尚娜娜紧张了一下,想起福利院老师跟她讲的那些案例。尚娜娜缓缓站起来,确实有点晕,但意识是清醒的,她跟在王健身后,紧张归紧张,却丝毫不怕。
王健打开他卧室的灯,尚娜娜跟进来。
酒精多少对尚娜娜起了点作用,她呼吸是急促的,感觉脑袋像一瓶刚刚拧开的碳酸汽水,无数小气泡在头顶上劈劈啪啪爆开,爆出带着甜味的清凉的雾气。
尚娜娜笔直地站在王健身旁,王健比她高半个头,她想用力把头撞在王健胸口上,她一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傻笑起来。
“笑啥呢?”王健问。
尚娜娜赶紧拧上头顶的碳酸汽水瓶盖,缓过神来之后,看见王健手里抓着一个皮包。
“你看。”
王健拉开皮包拉锁,撑开皮包给尚娜娜看,五沓厚厚的百元大钞躺在皮包里。
尚娜娜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突然把这么多钱亮在她眼前,她竟有些怕,好似看见了一滩血一样。
“五万,我爸给我留的,没骗你吧?装修肯定够了。”
王健说着重新拉好拉锁,把皮包塞进衣柜后面。
准确来说,皮包里装的是四万九千五百块。四年来,王健除了当初拿出五百元用来交借读费和还游戏厅老板的欠债之外,再没动过。</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