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放学,王健第一个冲出校门,他马不停蹄地往纸箱厂后街跑。王健从看过的警匪片里提取出反侦查技巧,带着充足的反侦查意识,来到后街街口。
他假装路过街口,没往后街上走。远远地朝街上瞄了一眼,发现并无异常,依旧冷冷清清,一眼就望到了后街另一头。
最重要的是,后街上没有警察。
说没有警察,王健是不信的,他估摸着警察此刻已经在各个角落埋伏下暗哨,单等着他过去察看井盖,那时,就会有警察从街边那排被大便占领的破店铺里冲出来,将他拿下。
王健没上钩,他在街口徘徊了两趟就撤了,担心再多徘徊一趟,就会被警察盯上。
临走时,王健再次被负罪感压得浑身发软,他始终惦记着井下那个人的生死,心说这么冷的天,就算没摔死,也冻死了。
晚上王健在砂锅店里帮忙,心神不宁,客人要的什么菜什么锅,他听完就忘。要放在平常,哪桌点了什么菜,要了什么锅,忌x什么口,喝什么酒,王健都用不着拿笔写,清清楚楚全在脑子里。
但今晚的砂锅店被王健搅成一锅糊涂粥,酥肉砂锅送到了点鸡肉砂锅的桌上,素砂锅端给了要砂锅面条的客人,不要海带丝的记成了不要芫荽。一整个晚上,王健被客人和王喜骂得晕头转向。
好容易熬到关门打烊,王健再次把王喜的火钩子偷了出来,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今晚必须去后街做个了断。
深夜十二点,王健从床上爬起来,拿上手电筒和火钩子,静悄悄地离开了家。
距离昨夜坠井,已经过去24小时,准确来说,是27个小时,王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看一眼,好像他余生的所有答案都在那个井盖下面。
他很清楚白天是自己吓唬自己,关于警察设暗哨埋伏的想象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尽量说服自己不抱任何期待,无论井盖下面那个人是生,是死,王健都打算做一个了断——报警。
反正那五万块钱一分没花,王健还有机会争取宽大处理。
再次站在井盖旁边时,王健似乎参透了一些关于宿命的道理。
他认为昨晚偷井盖时的紧张和窃喜,其实是他后半生命运的引子,当时他并不知道打开这块井盖的后果是什么,但他打开了,命运发生了转折,也许算不上转折,也许宿命本来如此。
想通这一点,王健忽然平静下来,刚才的忐忑不安得到些许安慰。他豁然明白,当他再次打开井盖,无论窨井下面给他怎样的答案,都是宿命使然,没得选的。
他回忆起小时候见到奶奶向基督耶稣祷告,一日三次,雷打不动,闭着眼睛与上帝交谈,仿佛真有个神灵在她头顶听着一样。除此以外,一日三餐前要先请主吃饭,无论吃的什么菜,就算只有一碗咸菜挂面,也要恭恭敬敬地先请主吃。当时王健还偷笑,心说耶稣也喝得惯胡辣汤吗?
站在井盖前,王健手里提着奶奶留下的精钢火钩子,忽然明白了奶奶信主的缘由,就是图一个答案。
王健发现人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井盖下面的人是生是死;不知道那个人的家人是否已经报警;不知道警察找到自己之后怎么判,怎么罚;不知道自己从今往后还有没有脸面抬头做人。
但只要心里有个神明,有个无所不知的神仙,管他是上帝,是佛祖,是菩萨,还是玉帝老儿,一番祈祷之后,总有答案。
答案说,你被宽恕了,阿门。
答案说,阿弥陀佛,冥冥之中自有答案。
王健像昨晚那样勾住井盖,用力掀开,他握着手电筒照下去,他看到的答案有点出乎意料,井下没人。
王健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惶恐。
井下没人说明那人没死,自己醒过来之后,重见天日了。不管怎样,王健心里放下了人命的包袱。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谁丢五万块钱都不会善罢甘休。那一年的开市,五万块钱能买套小两居,要是去周边县城看看,够挑个带小院子的两层独栋。
王健把井盖盖好,他打定主意不碰那五万块钱,但也绝不自首,他想跟命运赌一把。
翌日是星期天,早上王喜喊王健起来干活,王健磨磨蹭蹭不起床,说自己头疼。王喜知道王健体格壮得跟驴似的,几乎没得过病,头疼只是逃避干活的借口。王喜闯进王健卧室,随手往王健脑门儿上一摸,还真发烧了。
中午,王健爬起来,找王喜要了十块钱,自己去诊所包了六小包药,每一包里十颗大大小小的药片,花里胡哨,红的绿的白的黑的,王健只认识又大又白的那一片,主攻退烧,最苦。
在诊所吃完一包药片,王健又绕路去纸箱厂后街上看了眼,一切如常。随后他依然没回家,强忍着头疼脑热,走到一公里之外的报刊亭,把本地仅有的两份报纸翻了一遍,并未发现坠井的相关新闻。反而看到不少关于南琴的报道。
其中有一篇文章写,南琴疑似遭遇校园欺凌,根据记者采访南琴同班同学得到的消息称,南琴曾遭到某位林姓同学带头孤立,文章怀疑南琴自杀与此有关。
二班的林姓同学,王健只知道一个,但他没听南琴说过林白露带头欺负她。
王健想起前几天尚娜娜向他打听林白露,还说了林白露的局长爸爸在洗浴中心里的事,再加上那天尚娜娜莫名其妙地跑过去跟林白露互扇巴掌,王健彻底糊涂了,冷风一吹,他只觉得脑仁儿疼得快要裂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