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我胡扯,你跟她啥时候成朋友了?给我老实点儿,这几天别给我惹事儿,听见没有?你要想被开除,你就继续作。对了,你借读费啥时候交?你爸给你迁户口迁哪了?迁北京还是迁美国了?借读费拖一个学期了,这两天赶紧给我补上,听见没有?”
“听见了。”王健垂着头,无动于衷,马上又问,“她在哪跳的?”
老秦急了,差点破口大骂,指着王健鼻子吼,“还问?”
王健突然撒腿就跑,不顾老秦在后面吼他,一直跑到老秦看不到他为止。
天还黑着,校园里的雪也是黑的,混杂着煤灰。一会儿早自习结束,薄薄的积雪就会被各班负责打扫校园的值日生扫干净。
王健躲在办公楼墙根,远远看见老秦回到教室里,关上门。王健有种错觉,他觉得刚才听到的话都是假的,同桌,前排女生,还有老秦,他们都在撒谎,南琴不可能跳楼。
王健甚至拧了一下自己的脸,他担心自己还没睡醒,在一个逼真的梦里。他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远远看到高云飞从教学楼二楼走下来,踮着小碎步往厕所方向赶。
王健朝他跑过去。高云飞看见王健,有点怕,没敢搭话。王健先喊住他。
“那谁,你不是认识南琴吗?”
高云飞老老实实站住,点头回道,“嗯。”
“她为啥跳楼你知道吗?”王健问。
“我也不知道。”高云飞紧张地说,“我们班主任说,是抑郁症。”
“警察来了吗?”
“来了,几分钟就来了。”
“咋说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警察一来就封锁了,我们都锁在班里不让出来。”
“你看见了吗?”
“看见啥?”高云飞没明白王健的意思。
“你看见南琴了吗?”王健顿了一下,沉声补充道,“尸体。”
“看见了。”
高云飞说得很小声,他发现王健的样子可怕极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个青色面庞的鬼魂,高云飞吓得不敢再看他。
“看见的人多吗?”王健又沉声问。
“当时人挺多的。”
王健心里一阵难受,沉默片刻后,低声问,“她从哪跳的?”
“这个楼楼顶。”高云飞指着身后的五层教学楼。
“落在哪了?”
高云飞领着王健走到南琴摔下来的地方,给他指了指。
深冬清晨的晓色下,那块水泥地一尘不染,镶着薄薄一层干净的深蓝的冰。昨晚,血迹已经被连夜冲刷干净,湿漉漉的地面遭冷风一吹,上了冻,滑溜溜的,像一面躺在地上的镜子,照出五层高楼。
王健仰起头,他从未察觉这栋教学楼那么高,那么陡,那么重,王健觉得这栋楼正在倒向自己,忽然压得喘不上气,他仓促地弯腰喘了一会儿。
“那个,哥,我先走了,着急蹲坑。”高云飞站在旁边胆怯地说。
王健微微点了点头。
高云飞跑远后,王健在心里问自己,要是昨晚没去跟那个傻屌打游戏,是不是能救南琴一命?就算无能为力,是不是也能见南琴最后一面?
王健恍恍惚惚回到教室里,还没坐下,被老秦薅着衣服上的帽子拖出教室,搡到墙上。
王健贴墙站好,身子软塌塌的,像被老秦甩到墙上的一滩烂泥。他只看到老秦嘴巴在动,张牙舞爪,却一个字都听不见。
王健想起他亲妈,他们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但王健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又生了个儿子,虽然不知道亲妈的日子过得是好是坏,但王健知道她还活生生地生活在某个地方,会吃热汤面,会打呼噜,会烫头发,会口腔溃疡,会讨价还价;只要她还活着,她会再次看到马齿苋发芽,看到黄河涨水,看到明年的初雪;她还会听见蝲蝲蛄唱歌,听见炮仗,她会闻到新出锅的蒸馒头,闻到春分夜里的晚香。就算再有三年不见面,三十年不见面,只要王健知道她还活着,王健就能在心底和她一同看到、听到、闻到。
但南琴死了,她再也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
王健和南琴并不经常见面,他们彼此熟悉,却没那么了解。王健喜欢成熟的女人,所以他不曾对南琴有过爱恋,但王健喜欢骑着南琴哗啦作响的旧自行车,带着后座上的南琴,像哥哥带着妹妹。他喜欢跟安静的南琴走在一起,这样他也可以学会静一静。他喜欢看南琴隐没在人群里时,依然心明眼亮,只有这个时候,王健才觉得平凡是那么美好,当不当大侠也无所谓了。
王健感到心里空了一块,原本他还打算跟南琴讲讲狗熊的眼睛,讲讲吕向东那个王八蛋,讲讲他偷井盖的计划。
老秦在教室门口骂完王健,天也快亮了。王健被老秦留在门口罚站,不久,他看到太阳从校园东头的车棚顶上冒出来。
一场雪过后,天很晴朗,雪也化得很快,王健心说,又是他妈的一天。</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