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琴很听话,平静地走出了办公室。她没回头,垂首缓步往前走着,不疾不徐,抬眼看见走廊窗户外面的小雪,轻飘飘地斜着往x下落,文化馆大院里的松柏已经白了。
南琴走到楼梯口时,才意识到手里还捏着那本黄色刊物,她随手丢在地上,慢慢走下楼。
文化馆大院的水泥地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雪。南琴站在小白楼门口,看到一排浅浅的脚印从大门口伸向小白楼,大概是刑慧英来时的脚印吧,南琴不想破坏干净的雪地,她一步一步踩着刑慧英的脚印往外走,快到车棚时,才从刑慧英的脚印里跳出来。
南琴贴身秋衣上的汗水很快就变得凉丝丝的,她一边打冷颤,一边骑车回家。
家里没人,南琴没摘耳暖和围巾,直接进了自己卧室,在地上留下一串湿哒哒的小脚印。她从大录音机里取出王健的磁带,看了眼磁带盒上用圆珠笔写的“WJay”,磁带封面上,那时的周杰伦还留着长长的卷发,戴着耳机,悬空漂浮在一张躺椅上,好像只要听着音乐,人就可以飞起来。
南琴把磁带揣进衣兜里,走出卧室,她停在小小的客厅中央,透过门框回望了一眼自己的小房间,然后走出家门。
南琴顶着小雪骑车来到学校,操场上的学生不少,都拿着彩带气罐儿互相追着往头上喷彩带和泡沫。南琴没去自己的教室,而是来到初一一班门口,往里面望了望,没找到王健。她摸了摸兜里的磁带,转头又折回了车棚。
南琴沿着平常放学回家的路往东郊骑,赶往化肥厂。化肥厂门前的路稀稀巴巴的,雪刚落下就被大货车碾成黑泥。
化肥厂旁边的王记砂锅店亮着灯,南琴在店门口锁好自行车,推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去,看到王健的后妈李艳丽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择韭菜,店里没客人,只有李艳丽一个人。
“姨,王健在家吗?”南琴小声问。
李艳丽上下打量着南琴,说,“你是他同学?”
“嗯。”
“谁知道他在不在家,你去后头喊他一声,看他在不在屋里。”
李艳丽用下巴指了指后厨那扇通往后院的门。
“谢谢姨。”
南琴往后厨走,李艳丽眼睛一直盯着南琴,心说王健找的这个小女朋友长得还挺齐整,水灵灵的。
南琴来到后院,一团乱,院中间停着三轮车,墙根的酒瓶堆成山,杂乱不堪,房檐底下摞满了黑漆漆的旧砂锅。南琴贴在房檐下喊了几声王健,没人答应。
南琴回到店里,对李艳丽说,“姨,他不在家,我就先走了。”
“好,慢点儿。”
南琴走出砂锅店,站在湿巴巴的泥里愣了一会儿,又骑上车上路了。
这次她骑到了杂技团,到大门口时累得气喘吁吁,出了一身汗。杂技团大门紧闭,南琴把嘴对准铁皮大门门缝,朝里面喊,“娜娜!娜娜!”
整个杂技团大院死气沉沉,南琴都能听见自己的回声。她喊了一分钟,大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当天上午,吕向东领着尚娜娜去了西郊开发区,那边一家洗浴中心开业,找他们去表演,吕向东打算趁此良机舒舒服服地在洗浴中心里泡两天。
南琴再次返回学校时,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都回各自教室参加元旦晚会去了。才下午四点多,天色暗得就跟六七点一样,教学楼灯光璀璨,各班窗户里透出红红绿绿的彩光,灯管都裹了彩色玻璃纸。
南琴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里面的自行车塞得满满当当,她找了个空把车插进去,然后骑坐在后座上,远远望着教学楼,她不想回教室。
在车棚里坐了一会儿,南琴冻得双脚冰凉,她挪到锅炉房门口,想着能暖和点,低头瞥见地上有一片浅绿色的叶子,像刚削下来的青苹果皮,就在自行车停车架中间。
是那只浅绿色的蛾子。南琴小心翼翼地钻进拥挤的自行车中间,把蛾子捡起来,托在手掌上。已经死了。
昨晚,南琴许愿希望自己变成蛾子,愿望没有成真。她看着手上这只安静的蛾子,很羡慕。
南琴把蛾子轻轻放进衣兜,随后走向教学楼。教学楼里热闹得不像话,四处流动着欢乐的空气,青春的歌声和笑声从一楼响彻五楼。
高云飞攥着两瓶泡沫气罐在二楼走廊里奔跑,穿梭在各班之间,见到认识的就往人头上喷一坨泡沫,乐此不疲。他跑到二楼楼梯口,扭头看见南琴正在楼梯上往三楼爬。
“南琴!”
高云飞喊了南琴一声,南琴回头,还没看清是谁,就被高云飞往脖子里喷了一坨泡沫。
“上去干啥?你怎么不在你们班里玩?”高云飞笑着挡在南琴面前。
南琴抖了抖领子上的泡沫,看见高云飞染了一绺黄刘海儿,哗啦哗啦摇晃着手里的气罐。
高云飞的两个小兄弟追着两个女生跑过走廊,叽叽喳喳喊个不停,高云飞听见了,兴奋地追过去,回头对南琴喊道,“一会儿去你们班玩儿!”
南琴继续往楼上走,一直来到五楼。初三的教室在这一层,南琴第一次上来。五楼楼道里也堆满了课桌板凳,南琴随手搬了个凳子放在通往天台的铁梯子旁。
上天台没楼梯,顶楼天花板上只开着一个方形口子,口子下面沿着墙壁焊着半截铁梯子,梯子不延伸到地面,不踩着个垫脚的东西爬上不去。
南琴踩在凳子上,双手刚好抓住铁梯子,她牢牢握紧铁杆,蹬着墙往上蹿了两下,费尽全力才把左脚搭上梯子最下面一根铁杆。南琴在梯子上直起身子,仰头看见雪花从头顶的方形口子里泻下来。她慢慢爬上去,脑袋一探出房顶,连空气都变得自由了。
南琴登上房顶,打了个哆嗦,高处有风。房顶白茫茫一片,一个脚印都没有。
离天空更近的地方,似乎也更明亮一些,南琴立在房顶上,觉得还有些天光。尚未入夜的夜色中,平原一片苍茫。开市没几处高楼,站在教学楼楼顶,一眼就看遍了这块被人类耕种了几千年的中土。
开市真小,南琴踏雪走到楼顶边缘,眺望出去。有灯光的地方就是开市,往北越来越黑,地势也越来越高,那是高悬在地面之上的黄河。
南琴轻轻舒了口气,摸着衣兜里的蛾子,闭眼从楼顶跃了下去。
如果让南琴在自己墓碑上写点什么,她一定写不出什么。她太平凡,平凡得像一只蛾子。她短暂的一生乏善可陈,她不够优秀,也不够顽强,甚至是懦弱的。她偶尔勇敢,却总是善良。
厄运往往降临在不幸的人身上,究竟是因为承受了厄运才变得不幸,还是不幸的人更容易招致厄运?总之,南琴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孩子。如果一定要在墓碑上写点什么,她或许可以写——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但南琴没有墓碑。
南琴摔在地上时,林文斌正在西郊新开张的红钻石洗浴中心里,他拿着吕向东给他的电子手牌,刷开了尚娜娜的房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