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琴冲出楼道,跑到家属院墙根干呕。
一楼的窗户里溢出昏黄的灯光,南琴蹲在墙根,吐了几口唾沫,她看到墙根那几株枯萎的小菊花。
南琴记得秋天里,墙根这几株小野菊还开着金黄金黄的小花,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几根杆。不知道来年春天还会不会活过来,秋天还开不开花,南琴心里想着,起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黑暗的楼道。
面对着家门,南琴轻轻掏出钥匙,把黄铜钥匙缓缓插进锁孔,尽量不发出声音。
南琴一进家门,刑慧英和南志安正在卧室看电视,南琴一眼就看到她的象棋放在餐桌上,还装在那个小布兜里。
“冷不冷?”刑慧英听见南琴回家,从卧室走出来问道。
“不冷。”南琴说着解下围巾,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刚才有个文化馆的人来了,说你把象棋忘在他们阅览室,她给你送过来了x。”
刑慧英指了指餐桌上的象棋,又问,“饿不饿?”
“不饿。”
“你啥时候把象棋带到文化馆的?丢了也不说去找,还让人家送过来。”
“我忘了。”南琴说着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南志安虽然人坐在卧室里看电视,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刑慧英和南琴说话——象棋是南志安亲手做的,他比谁都在意这副象棋。
南琴上完厕所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南志安坐在餐桌旁,盯着桌面上散开的象棋子。南琴低头往自己卧室走,步子迈得很快,她担心南志安喊她,但南志安还是叫住了南琴。
“妮儿,红子儿里缺个马。”
南琴看到南志安把象棋子按照棋盘对应的位置在餐桌上摆着,红色棋子里少了个马,南琴没说话,听到南志安叹了口气。
南志安不无埋怨地说,“这是爸亲手给你做的棋子,你就这么不爱惜,扔到外面就不要了?”
“本来打算放假去拿的。”南琴站在她卧室门口说。
“收起来吧,回头找块木头再给你刻个马。”
南志安说话的语气中有意无意地表达着失望和责备。
南琴走到餐桌旁,默默收起棋子,装回小布兜,她没有看南志安,但闻见他身上有股酒味。
南琴拿着象棋子回到自己卧室,习惯性地插上插销。还没等她转身离开门,就听到敲门声——带着烦躁情绪的敲门声。
南琴抽出插销,打开门,看见南志安严肃地站在门口。
南志安瞪着南琴说,“在自己家插啥插销?我跟你妈又不进你屋。”
刑慧英听见了,从主卧出来,拉了南志安一下,说,“去洗洗睡觉,别跟这儿没事找事。”
南志安往卫生间走,边走边说,“都是惯的。”
南琴重新关上屋门,她慢慢插上插销,这次没有发出声音。
门外传来南志安和刑慧英的争吵声,南琴没兴趣听,她用指头堵着耳朵,巴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但她还是隐约听见两人在为南志安买断工龄的事争吵。
南琴把装着象棋子的小布兜塞进床下的纸箱里,里面装着南琴夏天的衣服和鞋子,她把象棋子塞进纸箱最深处。
南琴坐在书桌前,轻轻摁开大录音机,把音量调到最小。大录音机里装的是王健借给她听的那盘磁带,这盘周杰伦的专辑《Jay》,南琴已经听了无数次。
南琴把一只耳朵贴在大录音机喇叭上,用手指堵住另一只耳朵,这样就听不到门外父母的吵架声。她听完一遍《星晴》,重新倒带,又听一遍。听完之后,倒带,又听一遍。
南琴趴在书桌上,眼泪止不住往外掉,她用袖子擦擦眼泪,听到窗外响起烟花声。
这是2001年最后一个晚上,离零点还有两小时,已经有人按耐不住跨年的心情,提前放烟花庆祝了。
南琴望着玻璃窗外,看不到烟花,只看见对面楼上的玻璃一闪一闪,倒映着红色的花火。
第二天就是新一年了,南琴脱下外衣和裤子,穿着秋衣秋裤钻进被窝,她在睡着之前许了个愿——她希望自己明天一早醒来变成一只蛾子,在这间狭小却空荡的屋子里随便扑扇扑扇翅膀,待到精疲力竭,找个角落停下,收起双翅,静静等待死亡,于是便过完了短暂的一生,无人打扰,无人知晓。</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