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喃喃道:“我早说过,他有绝世高才,光焰万丈,何必攀附古人。”
“……直到父亲出生,先祖父心有所感,手指李树,复故姓,离碎叶,还于故国。”
女子语带讥讽:“你说他的‘故国’乃是中土,却也未必。李子出于西方,而他为你们起的名字,未尝没有怀念西域的意思。”
“娘子识得我父亲与亡姊?”伯禽微觉尴尬,转而问道。
女子微一皱眉:“亡姊?”
伯禽黯然:“阿姊出嫁未久,即因病辞世。”
女子静默片刻,轻声道:“平阳幼时丰腴洁白,眼睛如葡萄一般,可怜可爱。我那时常常陪她顽耍。”
伯禽想起长姊的音容,心头痛楚愈深。母亲去世早,父亲又喜爱四处游历,有时固然会带上他和长姊幼弟,但更多的时候,会将他们留在家中。幼弟并非他同母之弟,而是父亲在东鲁与另一女子所生。那女子生下幼弟后数月,便与父亲决裂。因此,几个孩子所能凭依者,除了家中数亩薄田所出的粟米,便只有彼此了。
一个“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的父亲,注定会是一个不肯受家室拖累的父亲。伯禽不敢有怨,心中却并非无怨。
他非口齿伶俐之人,此刻心事纷乱,低下头去,竟不能发一言。天然早就对他们的对话失去了兴趣,独自玩得兴致勃勃,口中不停呼喝着那匹小马。
“当年幽州节帅张守珪扎营于此,因圣人出战失利,险些斩了圣人。”女子指点着前方,解说道。
伯禽很快明白,这个“圣人”指的是安禄山——他在路上听说,安禄山已经自立为大燕皇帝了。
近二十年前,安禄山轻敌冒进,大败于奚人之手。张守珪因爱才而不忍杀他,将他解送洛阳,请皇帝示下。宰相张九龄和裴耀卿坚持处斩,而皇帝最终并未采纳,只是削去他的军职,令他在军中白衣效力。自从去年年底安禄山起兵,这件旧事便时常被提起。连市上的寻常百姓,也都要跟着感叹一句:可惜张相死得太早了。
伯禽想反驳说安禄山不能做圣人,余光瞥见天然的笑脸,便忍住了,只道:“娘子是我父亲的友人?”
这时有人远远喊道:“阿失替!”
后方蹄声得得,由远而近,继而倏然止住。伯禽还不懂得控制缰绳令马转身,只得扭过头去看。来者头戴皮帽,甲胄外披着貂裘,骑在一匹白马上。白马通体毛色如雪,连伯禽这种初学骑马的人都看得出,那马必是名种。
来人是个貌不出众的胡人,形容癯瘠,颏下胡须稀疏,后背微弯,乍看全无气势,简直不像个武人,而像个病夫。但他的目光落在伯禽身上,伯禽便不自觉地感到铺天盖地的寒意席卷而来,身子一滞,竟从马上掉了下来,所幸他穿得厚,倒也没受伤。
女子跳下坐骑,将伯禽扶起,又把天然抱下马,用胡语跟那胡人说起话来。
两人交谈了几句,胡人神色渐转恚怒,语气越来越激烈,女子却一直不动声色。终于那胡人望了伯禽和天然一眼,换成汉语道:“你们是唐主的细作?”
天然骇得哭了起来,伯禽连忙将他拉到身后。女子皱眉道:“史将军,你欺侮孩童作甚?”
史将军冷冷道:“颜真卿、颜杲卿背叛大燕,一心归唐,陛下叫你们去巡视平原、常山,你就没看出他们的反心?如今常山军情火急,你竟然还有闲情带着两个汉人孩童在幽州学骑马?”
女子道:“汉人狡诈,将军并非不知。况且颜杲卿是陛下一手提拔,连陛下都没料到他的异心,我没看出,又有何稀奇?”
史将军被女子噎住,勃然大怒:“那贾循呢?陛下以他为范阳留后,他却受了颜杲卿的招抚,要将这范阳城送给唐主!你在范阳,为何毫无动作?只怕你也生了异心!我看这两个孩童来历可疑,只怕就是唐主的细作!”抽出腰间佩刀,向伯禽砍来!
刀锋破空而来,宛如挟着天地间所有的冰雪,却比雪更冷,比雪更亮,像是能瞬间冻住刀下猎物的热血。伯禽吓得心胆俱裂,却见女子抬起手腕,竟是举刀硬格了这一刀!
她的力气显然远远不及史将军,且史将军坐在马上,这一刀居高临下,更是刚猛,女子格挡之后,手中的刀掉了下去,整个人跪倒在地,虎口处几滴血珠落在雪上,如梅花初绽。她咳了两声,喘息道:“论理,我不该在将军面前拔刀。只是、只是我曾救过这个孩童一命。”她指了指伯禽,语声中多了些谦卑:“将军知道么?像我们这样的人,杀人多,救人少。若是偶然救了一个人,心里就总是记着,怕他再死了……”
伯禽脑中灵光忽现,脱口惊呼:“是……是你!”
他四五岁时得了急病,周身时冷时热,冷时不停颤抖,热时又恨不得将全身衣裳脱尽,整日里昏昏沉沉,而父亲不在东鲁,长姊平阳自己也不到十岁,还是个小女郎,只能抱着他哭。当时……当时就是这个女子来了家里!她告诉长姊,这是天行病,很凶险,能传给旁人。她得过这病,不会再染上,可以代替长姊看顾他。
她抱着小小的他,给他唱歌,用温水为他擦拭身体。他在睡梦里,也能嗅到她身上幽细的香气,他以为这就是母亲的味道。有一回他在半睡半醒之间,听见被关在窗外的长姊哭着说:“你待明月奴恩深,平阳无以酬报。”
女子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笑着答道:“你们父亲是天上的仙人,哪里能受尘世俗务所累呢?看顾他的骨血,是我的荣光。”
伯禽想起旧事,心中剧震,竟没听见那个史将军又说了些什么,回过神时,只听女子道:“将军既回了范阳,不如从范阳多带一些步骑,再去攻打常山。只要常山粮尽,就能破了常山和平原二郡的连横之势,其余的郡县,又有什么倚仗?”
史将军面色稍缓,颔首道:“你说得不错。”又看了看伯禽,冷声道:“陛下取了洛阳,本想趁势直取潼关,谁知河北生变,才只得留在洛阳。待我们破了常山,定要杀了颜杲卿那个无耻小人!若不是他的缘故,我们或许早已破了潼关,在长安过新年,也未可知。”
女子扬起下巴,淡然一笑:“颜杲卿起兵不久,守备未足,将军夺回常山只在旦夕之间。依我看,杀了他还不够,最好割了他的舌头,再将头颅送给他族弟颜真卿!再说……我们既是昭武九姓的后人,非要过汉人的新年,又何必呢?”
他们说到要杀颜杲卿时,伯禽就捂住了天然的耳朵。他看着那个史将军渐渐远去,闭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女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雪,对伯禽道:“那是我们的史窣干将军。”
“窣干?”
“窣干,在波斯语里就是‘发光、燃火’的意思。”女子解释着,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雪光映照下的容颜格外艳丽:“唐主因此为他赐名‘思明’,不过我还是喜欢用胡语名字。”
伯禽张了张嘴,最后只道:“娘子是唤作阿失替么?”
女子脱下裘衣,披在天然身上,带着他们往回走:“是。你父亲只知道我的汉名叫作绮里。你还是叫我阿失替好了——我是个胡女,不是么?”
日影西斜,红灿灿地照在无边的雪地上,胡笳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既长且哀,余音不绝。
伯禽听父亲说过,诗人们给了这种胡人乐器一个美好的别号,“金笳”。但此时他忽然觉得,这个“金”字,未必是金银的金,而该是……五行之中,主杀戮的金。
在天为燥,在地为金。在声为哭,在志为忧。还有哪种乐器,比胡笳更哀切、更凄厉呢?
大唐崇尚土德,而安禄山——伯禽想起在路上听见的传言——正是宣扬自己承天之命,以金代土。
他不是胡人么?为何也要用汉人的这些谶纬之学呢?
作者的话:
昨晚改这章时看到李医生逝世的消息,受到了很大冲击,睡了没几个小时,这章改得有点乱,以后缓过来了会再努力修改的。李医生是辽宁锦州人,我为我们山海关外的土地养育了这样的男儿而骄傲,也为他的逝世感到深深的悲伤。
这章又是过渡章,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这一周因为在首页推荐上,会努力更新的,明天还有一章,是阿妍那边的情节。如果大家喜欢,就留个言吧~
注释:
[1]天行病是中古时期对很多传染病的统称,民间也叫“天行温疫”。温疫并非瘟疫的异写,而是具有温热病性质的传染病,包括但不限于鼠疫、斑疹伤寒、传染性肝炎、流行性出血热等等,见于赓哲,《、背后的疾病恐慌——试论唐五代主要疾病种类》,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5期。
[2]这一章对常山郡军情和河北形势的讨论,主要参照李碧妍《危机与重构》第3章。
[3]Pulleyblank拟“窣干”古音为*suet-kan,吐鲁番出土摩尼教中古波斯文《沙卜拉干》残卷(M506、M7981)中,有Swc’gyn一词,意为“燃烧,发光”(见M.Hutter,ManiskosmogonischeSābuhragān-Texte,Wiesbaden,1992,pp.61,63,65,162),很可能是“窣干”的原语。以上转引自荣新江《安禄山叛乱的种族与宗教背景》,黄正建主编《隋唐辽宋金元史论丛》第一辑,2011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