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71章都是人间戏一场
李适之终究还是死了。
那个治理洛水,使谷洛无患的河南尹,那个坐镇幽州、外敌不侵的御史台主,那个饮酒之后分毫不乱,视事如常的左相,终究还是死了。
玉碎珠沉,兰摧香断。
我竭力忍住欲流的泪水,向王维道:“你可能带我去见一个人?”
他拉住我的手,忧心道:“你要见谁?”
我微笑道:“我自来喜欢谢朓的诗才,只是他早已仙游。你能否带我去见一个见过小谢的人?”他眸光一转,登时了然,捏了捏我的脸:“你这小娘子,说话倒绕。”
过了几日,他将我带到了玉真观西南角的一间静室里。
在等待静室主人的间隙,我安静啜着微带苦味的决明子茶,举目打量堂中的陈设。两架六扇屏风一前一后,第一架上绣的是一幅地图,则第二架上绣的是草书。我细看那地图与草书时,唇角不由得泛起笑意。
过不多时,屏风后响起略带慵懒的女子语声:“王十三郎,你来见我,是为何事?”
王维在坐席上微微前倾身体,恭敬答道:“弟子今日带了心爱之人前来。她一直感念那年炼师赐药之德……此外,她敬慕小谢的诗才,想听炼师亲口讲说小谢的为人。故而弟子冒昧,搅扰炼师清静。”转头看我,示意我跟对方打招呼。
我深吸一口气,迟迟没有说话,直到王维眼底泛起不解之意。我咬了咬嘴唇,冲他一笑,开声向屏风后道:“Helloworld.”
那人静默了片刻。
这一刻,简直比我穿越过来的十几年还要漫长。
她终于起身,从屏风后转出。我亦随之站起。
——青丝如雾,肤光胜雪,果然不似活了二百年的人呵。只有那一双幽深无比的眸子,说不出是深沉还是高傲,温和还是倦怠,抚慰还是讥诮。一双看厌了兴衰成败的眼,就是这样的罢。
“多久了?”许久,我用很克制的声音,言简意赅地问。
“萧道成称帝的那一年开始。”她同样以普通话答道,只是口音稍稍生硬,想来是太久不曾说过普通话的缘故。
我笑道:“那你确实见过谢脁。”
“小谢比你的王十三郎好看多了。”焦炼师忽然俏皮地笑了,原来她的表情鲜活起来时,是如此灵动。她随即向王维笑道:“你且出去候着。”
我这才想起王维的存在。他见我和焦炼师似乎一见如故,并开始用奇怪的方言交谈,也没表现出多少惊异,大概已经习惯了焦炼师的特立独行。他笑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程序员很多,但能把13世纪哥特体写得这么像样,还长得这么漂亮的程序员,我没见过。”我笑道。
堂中第二架屏风上所绣文字形状龙蟠虬结,赫然正是用哥特体写的“Hello,World”:这是每一个初学编程的人必然学到的第一行程序,意为“你好,世界”。
“对,我不是程序员。”焦炼师坐了下来,“我只是个江湖骗子。”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怎么活了这么久?”
“我也不知道。”她摊了摊手,“估计你也能。”
“不要说得好像‘你也能吃碗米饭’一样随意好不好!”我又被噎住,无力地抗议。难道是异时空的时光不能作用于穿越者的身体?
那难道我也能见识汴京城的风流梦华,临安城的三秋桂子?不……我也要旁观黄巢之乱,我也要亲历五代十国?
我会在他死去后独自经历这些?
我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摇头,喃喃道:“不要,不要,不要。”坐倒在地,取过茶盏,猛灌了两口温热的茶汤。
她微笑,眼神似讥讽又似同情。我轻声道:“所以你要当道士,是吗?”
当道士,遁入神仙洞府,只有山中的日月烟霞,云雪风露,是恒常不变的,是可以令你忘却时间的……是这样的吗?
“不是。”她很斩截地回复,“当江湖骗子,只是为了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