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30章塞北相逢朔漠中
黄沙碛里,本无春夏。时光悠悠,金风渐紧,玉塞秋来。胡天一望,云物苍然。雨萧萧而牧马声断,风袅袅而边歌几处。武威南面祁连山顶的积雪被碧蓝的天空衬得格外洁白,平原之上有武人骑着肥马飞奔而去,而那马在苍茫大漠中小得像一只鸟,也有将领在戈壁滩上弯弓射雕,盖因秋高气爽,目之所及无不清晰,最是适合打猎。
自春徂秋,朝中发生了诸多大事:
三月,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非才,引谶书为证。圣人大怒,杖之朝堂后,流放瀼州,周子谅行至蓝田而死。李林甫上言:“子谅,张九龄所荐也。”于是张九龄被贬荆州长史。
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被人诬构谋反,废为庶人,不久又被赐死,死不以罪,人皆惜之。
七月,大理少卿徐峤奏:今年全天下的死刑犯只有五十八人,可见圣朝平治清明。大理狱院向来杀气过盛,鸟雀不栖,近来杀气不复,院中的树上甚至有鹊鸟敢来筑巢了。百官上表称贺。皇帝归功于宰相,赐李林甫爵晋国公,牛仙客豳国公。
我无以想象张九龄被贬后养父与王维的悲伤与愤慨,只是难过自己不能陪在他们身边。但我……我也有一丝庆幸,庆幸自身如今僻处边地,不在京城,不必如他们一样直面朝堂政局的巨大变化。凉州的天那么湛蓝,瓜果那么甘美,多年后凉州被吐蕃占据,汉人流离失所的悲惨情景还未到来,在这与“金张掖”并称“银武威”的边陲重镇,我尽可暂享远离长安的清寂与繁华。
除了与安重璋合谋对付安禄山,及与绮里学习吐蕃语以译诗歌之外,平日里我全无他事。这日我想起,自己到了凉州数月,还不曾访过大云寺,便起了个绝早,迈步直向城北。
东晋十六国时期,河西的“五凉”除西凉之外,前凉、后凉、南凉、北凉均以凉州为都,也均崇尚佛教。经过五凉时期的经营,大云寺楼台连绵似云,香火不绝。大云寺本名宏藏寺,因在武后掌权时有僧人向武后献《大云经》,武后命各州建一所大云寺,宏藏寺方改为此名。凉州大云寺内的花楼院有七层木塔一座,高一百八十尺,因与高高耸立的清应寺接近,各自直插天际,被称作五凉奇观。
我登上木塔,只觉胸襟为之一阔。这般意境,与在长安登大雁塔相仿佛,只是举目所见的景色,却全不同了:远处莽莽苍苍的祁连山脉在秋云缭绕之中仿若仙山,北面的戈壁滩则一望尽是苍黄颜色,近处市井稠密,人烟阜盛,大城之中,小城有七,说不尽的繁华气象。
第七层的佛龛中有文殊菩萨像一座。我素来不信神佛,然近来与安重璋密谋,事多不谐,此刻见到这位以智慧著称的诸佛之师,及他手中能断一切烦恼的金刚宝剑,不免有所感动,暗暗祝祷:“但愿文殊师利菩萨借力,让弟子与安五郎想出妙策,拯救大唐于禄山精兵铁蹄之下。”当下深深下拜。
这时身后忽有一个声音笑道:“小娘子许的什么愿心啊?”我听得那声音,心中剧震,回眸望去,只见一个男子一袭青衫,清眉朗目,笑看着我,风姿皎然如日月。
经年未见,他似老了许多。
不,他不是老了。他只是在一步一步地达到他最理想的境界。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我起身,一字一句道,“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王维身子一震,迈步到我面前,深深拥住了我。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我。
许久,我方挣脱出来。我脸上发烫,只得没话找话:“在菩萨面前,竟然唐突如是。”
“我又不曾受戒。”王维微笑。他这似是永远淡泊宁静的微笑,一直为我所暗暗诟病。我忍不住去戳他的脸:“只管笑!笑什么!”
这下,王维永远完美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躲开我的手:“顽皮!”
我与他并肩坐在塔中的台阶上。我看着他的脸,只觉连他眼角的纹路都是这般令人欢喜,便伸出手去触碰。王维笑道:“为何一别数年,你仍是十八九岁的模样?阿妍,你莫不是仙人?”
的确,我有时揽镜自照,自来到大唐之后,镜中容颜竟似毫无变易。我想不透原因,但在心存侥幸的同时,也难免有一丝隐忧。
我竟怕,我不能陪着他一同老去。于是我强笑道:“一别数年,你也仍是那风度翩然的模样。我不要只看你这副面目。我要看你蹙眉,观你大笑,听你悲叹,闻你长歌。”
“风度翩然?”王维苦笑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又展眉而笑,“这些年来,我总是见不到你,如何给你看我蹙眉、大笑、悲叹、长歌的模样?”
“我不想纠缠于你。”我赌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