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水两岸分别是香山和龙门山,隔水相对一如门阙,故而此地向有“伊阙”之名。石窟分布在河两岸,卢舍那大佛所在的奉先寺,就在水西的崖壁上。秋阳的光辉从伊水上方高高地投过来,洒在大佛身上,融入佛身金粉颜色之中,形成一种既庄严华贵,又不过分闪亮刺眼的颜色,让人一见便生出平静的欢喜。佛像的笑意温和含蓄,有距离感,亦有亲近感,我在佛像前左右晃了两圈,仰视大佛,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那笑容都神秘如前,含蓄不改。我不信佛,也没有打算信佛,但此时此刻,面前是神情慈柔的大佛,背后是静默流去的伊水,头顶是高远明净的秋空,似乎生命也就能一直这样,在报身佛的注视之中,静谧下去,安好下去,直到……
“小娘子,能否让一让?”
这个时代又不能拍照,怎么还有人要占最佳位置?我转身,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女郎和两个侍婢。那个女郎穿着缭绫衫子和泥金红罗裙,颈间戴着璎珞,通身富贵气息,容貌却是那种楚楚可怜式的美貌。说话的是侍婢之一,态度客气冷淡:“我家女郎想看佛像的背光。”
我不自觉地微一蹙眉。这个女郎我见过。
大约是误解了我的犹豫,侍婢又解释道:“我家女郎喜爱作画,这尊佛像的背光雕刻精美,女郎有意仔细观摩研判。”
我扫了一眼佛像背后层层延展的火焰纹。这尊卢舍那大佛的衣纹简洁质朴,佛身后的光焰便雕得格外华美细致,可能确实值得画家们学习。好罢,唐代没有相机,但作画嘛,四舍五入也就等于照相了,给她让一让好了。
我默不作声地退开几尺,心头微微不快。这个女郎想叫我让开,却全程都是令她的侍婢来交涉,仿佛不屑跟我说话似的,实在有些没礼貌……算了,两京权贵太多,惹不起惹不起。有时候我也真想像21世纪那些逃离北上广的年轻人似的,逃离长安洛阳,去凉州也好,去朔方也好——去朔方看看后来被称作云冈石窟的武州山石窟。唐代的龙门这样美,那么唐代的云冈,又该比后世美多少倍?要不,回一趟我真正的家乡北京,这个年代的幽州……
我胡思乱想着。然而女郎莲步轻移,经过我身边时,却竟然出声了:“小娘子,我好像见过你。”
她的声音柔婉又轻灵,语调也很轻柔,但不知怎么,我就是发自内心地不喜欢她。于是,我假笑道:“是吗?”
女郎垂眸,目光扫过我脚上的高头锦履。我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便是裴夫人叫人给我做的这双红地宝相花锦履,亏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没画眉毛,只眼角涂了一抹浅红,眉眼盈盈处,越发显得娇怯怯的:“我喜欢作画,经常去寺里观赏揣摩诸位前辈名家所作的壁画。你是不是去过西京的慈恩寺?我仿佛在大殿东廊见过你。”
她笑得很友好。但我心中那种不适的感觉更浓了,甚至有点不想维持假笑:喜欢作画,或许是真的,但是,她明明跟我一样,对王维的画分外垂青,经常驻足于大殿东廊从北第一院的那堵墙壁前。还有,雁塔下开元九年进士科的题名,“王维,字摩诘,太原人,年廿二”的那一行题名……我也曾见到她如我一般,伸出手指将那行题名细细摩挲。
当日我布衣荆钗时,她没来搭讪过。今日我锦履罗衫,就入了她的眼吗?粉丝知道粉丝的心,女人知道女人的心。她想试探什么呢?我干脆利落地摇头:“对不住了,我不记得。”
对方顿了顿,笑道:“多半是我错认了。”
我打算去看褚遂良的书法,回身走出十余步,隐隐听得她在向侍婢解说佛法,语气依然柔和:“佛有应身、报身、法身。这一尊是卢舍那佛,便是报身佛,毗卢遮那佛是……”倒弄得我微觉羞愧,疑心自己是不是因为康九娘而草木皆兵了。
但康九娘的事,也的确足以成为我们心中的负担。接下来的两年,裴公没有放弃暗中寻找她,却也一直没有寻到。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皇帝回了长安后,第二年因为关中缺粮,再次东奔洛阳,赖着不走。裴公、张九龄、李林甫三人同时拜相,裴公又被委任为主管漕运的江淮、河南转运使。于是,他得以专心推行鼎新漕运的计划。他的策略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多用水运,减少陆运,像我们之前聊过的那样,在三门峡开凿山路,其余环节则视黄河水情而定,能用水运就用水运,趁水情较稳时,将粮食送到关中,储备在陕州和华州的转运仓,当黄河浪急风高时,就从这两个仓调粮到长安,而从南方运来的粮食则暂存在河阴的转运仓里。虽然多设了几个转运仓,但运粮的各个节点变得紧凑多了,效率有了很大提高。
总之,裴公有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开心,皇帝看到缺粮问题有望解决,也很开心。不开心的只有裴夫人,她把我薅过去,用力揉我的脸:“他的身子弱,如今又为了新设几个转运仓,一时跑去河口,一时又去三门,多么辛苦!回来的时候,想必又比走时清减了,唉……我记得,绕过三门峡、开凿山路的法子,是阿妍你提出来的?若是没人想出这个法子,他也未必去做这件事,更不必这样奔波劳碌!”
我一边竭力保护自己的脸,一边摆手。我可不敢居这个功劳,不敢窃裴公的策略为己有:“将三门水运变为陆运,这可是阿耶自己想到的。他于漕运一事用心许久,纵然没人说,他也要做这件事,阿娘大概比谁都清楚罢?他早些做完,就能早些回来陪阿娘,不好吗?”
裴夫人脸上一红,松了手:“说什么呢!什么陪……”
我嬉笑着跑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