貍奴微微张嘴:“常山郡的那尊……”
“还留在这里。”张忠正道。张阿劳见貍奴犹有诧色,续道:“将军吩咐过他们,不必熔毁。河北各个州郡,只有常山郡的这尊还在。”
“大唐皇帝虽然自行登基做了皇帝,却也要让世人明白他是孝子,一日也不曾忘记过蜀郡的那位上皇。”王没诺干笑道,“常山郡的这躯铜像还在,大唐皇帝必定比上皇自家更欢喜。”
“罢了。”张忠志打断他,“去吃夕食罢。”
一行人绕过寺中的粉墙丹柱,走向寺门。经过前院与大殿间的门楼时,杨炎步子稍滞,抬头看了几眼。那座门楼严整弘丽,雕朱镂彩,楼下共有三个门洞。
张忠志见他停步,问道:“怎么”
“这座门楼唤作三门楼。佛寺大都有三门楼,但这一座分外精丽。”
“三门哪三门”王没诺干插话。他们平日里常常出钱供养佛像,但武人奉佛多半是为了减轻罪愆,只会祈求佛陀庇佑,却不研习佛理。
“佛经里说,涅槃城有三门,空门无相门无作门。居中的门洞,便是空门。”杨炎道。
“是么”张忠志若有所思,也打量了一番那门基上的莲瓣和卷草纹,旋即和杨炎并肩出了空门。
他们在官署的正堂用了夕食。几位副将和郡中的属官尽数列席,谷家兄妹也同来赴会。杨炎今夜还要替张忠志作归国的奏表,故此不肯喝酒,副将们也不强求。他们悬心多日,如今虽然河北形势未定,但毕竟暂时有了决断,众人骤然放松之余,各各纵情畅饮。谷从政又和杨炎谈论经学。
貍奴打开螺钿匣子,匣中那块形如瓦片的铁券露了出来。铁券上的姓名是新帝李亨亲笔书写,字迹皆由金粉填充。她将那块铁券递给张忠志,问道:“你是怎样想的”
你打算……出多少力,留多少力
张忠志扫视堂下的属官和副将们,半晌才道:“我愿意让大唐朝廷凭借我的常山郡和井陉关,威慑史思明,逼他一同归降。”
这无疑是一个以自保为先的主意。但常山郡至今未有能与史思明一战的兵力,太原那边的唐军又多是团结兵,少有精锐。纵使张忠志开了井陉关,他的部众加上那些兵马也未必足够,是以他只肯出五分力,貍奴也不吃惊。况且,张忠志这五分气力,于大唐朝廷已是十分紧要。她颔首道:“好。”
“局势一旦好转,我便将你母亲从安阳接来,送到关中。你不要担心。”张忠志又道。
由安阳到凤翔,须得经过洛阳,而洛阳还在安庆绪手里。最妥帖的法子,还是在常山郡入井陉关,经太原,由河东入关中。明日她和杨炎动身,亦是取道井陉。
“多谢。”
貍奴回到自己的坐席上,四处看了看,突然觉得很饿。她掰开一个蒸饼,咬了一口,又咬一口,很快吃尽了一整个蒸饼。但那种奇异的饥饿感始终攫着她的脏腑,不消不退。她惶恐起来,又掰开一个蒸饼,却没有吃。
她好像不是真的饿了。她只是……她只是害怕。
怕的是明天吗是明天以后的很多个明天吗怕的是这里吗是这里以外的地方吗
她不知道。她一点也不知道。
王没诺干端着酒盏,走近貍奴的食案,在她对面坐下:“那天出了山,我就叫他们硝制那张虎皮。可惜,虎皮还没鞣好,你明日就要走了。”
“无妨,送给你了。”貍奴醒过神,向他笑道。
“怎么能送我!”王没诺干一觑张忠志,连忙摇头。他拔刀,给她切了几块肉:“你记得么我和你说过,你如今太瘦了,要多吃几餐,好比喂马,夜里也要……”
“够了够了!”貍奴鄙夷他,“我不过是那一日比试时输给了你,就要受你这样教训!我当真应该多吃几餐,有了气力,以后再来打败你!”
王没诺干哈哈大笑:“以后你没有和我比试的机会了。”
“谁说的!”她脱口反驳。王没诺干笑而不语,起身离去。貍奴斟了一盏酒,回想那日与他在这官署前院比试的情形,微笑了一会,抬眸时撞上张阿劳望过来的目光。她隔着数丈,向张阿劳略一点头,举起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
另一侧的谷从敏来回看了他们几遍,低下头,也默默喝了一盏酒。貍奴瞟到她的身影,忽而想起一事。筵终之际,她趁着谷从敏外出更衣,问张忠志道:“可以将阿兰和娑匐送给我么”
张忠志今夜没喝几盏,却已颇有醉意,闻言怔了数息,才领会她所指何人:“可以。我原也打算送给你的。娑匐懂得医术,你的伤口还没好,赶路时万一……总之,你带上她们走罢。”
他站起,解下腰间的佩刀:“这个也送给你。”刀鞘上镶嵌七宝,珊瑚和玛瑙在灯下光彩熠烁,正是他重伤老虎的那柄佩刀,也是她初到常山郡的那一夜,他掷给她的那柄佩刀。
貍奴没有推拒,径自收下。张忠志侧头,和坐在贵客席位上的杨炎对视了一眼。杨炎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晓得杨炎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刀,便和你的犁一样。
张忠志连夜点了五十精骑,命他们护送二人到凤翔。
第二日上午,他带了几名副将和数十名亲兵,亲自送杨炎和貍奴进了太行山,长驱直入井陉道。井陉道长约百里,越是向西,越近关口,山势越是峻峭。
“朝发邯郸邑,暮宿井陉间。井陉一何狭,车马不得旋邂逅相逢值,崎岖交一言。一言不容多,伏轼问君家……”萧萧的马嘶声中,副将高宁唱起了歌。
这首歌诗,杨炎倒也听过。那位来自南朝刘宋的诗人不曾到过河北,凭着诗文和史书中述及井陉道的只言片语,写出了这几句诗。诗中之境,与他目前之景,恰在似与不似之间。
他其实无心细想。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他没法子喜欢这个地方。
但此地,确是雄壮的,确是险峻的,宜乎井陉之为天下重,为天下险——也所以,将军们总是渴望,西征度疏勒、东驱出井陉。
杨炎眯起眼睛,觉得阳光有些刺目。
关门在他们的面前轰然开启。张忠志勒住马,不再向前:“我就送你们到这里罢。”
何、杨二人与常山郡众人道别,带着那队兵士各自上了马匹,驰进关楼的门洞。将到门洞的另一端时,貍奴忽又一收缰绳,跃下坐骑,疾步从那队兵士中间穿过,奔回张忠志身前,深深拜倒。
张忠志伸出手,隔着貍奴的衣袖,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
“好生照顾自己,不要生病。”他低声说着,最后一次看向那双蓝眼睛,“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她点了点头,转身上马,西入井陉。
关门在她的身后缓慢闭合。
这一日是至德二载十月四日。
这一日,严庄带了许多人,带着父母和弟弟的灵柩,出了洛阳城,到了北邙山上。
他的父母和弟弟明日便将落葬。他们的墓址早已选好了,墓志也早已刻好了:他的父母是“大燕赠魏州都督”和“齐国夫人”,他的弟弟则是“大燕赠中散大夫、太子左赞善大夫”。
身在洛阳的他,自然比远在常山的张忠志更早收到军书,更早得知长安已为唐军收复。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无论如何,明日他要安葬他的父母,以大燕御史大夫、冯翊郡王的身份。
他要将这个身份用到无法再用。</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