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照办,转身去取,才走了两步,心底蓦然掠过一丝异样的不安。欢爱之后,人的心神难免比平时迟滞,他才欲回头,忽觉身后一阵疾风袭来,右腿腿弯重重一痛,不觉跪倒在地。
她贴近他的身体,飞快用一条带子捆住他的双手。在疼痛和惊愕中,他嗅到她肌肤上微带汗意的香气。她俯身来缚他时,胸前的香雪似乎还擦过了他的后背。
是的,她赤着身躯,赤着一刻钟前犹在他身下承欢的窈窕身躯,坦然做着这些伤透了他的事。
他侧头看了一眼。她用的带子,是他的衣带。她所打的结,则是他曾在薛嵩包裹上见过的绳结。薛嵩说,这是他们二人少年时节琢磨出来的系法,用来捆猎物,猎物也挣脱不得。她缚住他,仍旧赤着身子,行到窗下的水盆前,浸湿帕子,款款擦洗起来。秋光里,她双颊情潮未退,兀自染着一层嫣红,赤裸的身躯则白得耀眼。看得久了,他的双眼,也确有些痛楚。
她擦净身子,穿上衣裳,又去整理床榻。他终于出声:“何六,你连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么”
“我今春回幽州,只学到了一件事:‘早一日’。”她继续抚平褥席,叠起薄衾,挂起床帏,又去推开窗扇。轻风荡入房中,卷走了那种绮靡的气息。转眼间,他们欢爱的痕迹已是一点不剩。她颊边的那层嫣红,也越来越淡了。“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蠢钝,自己想不出新奇的法子。”
三日之期,要到明日才满。杨炎明日必定不肯放手,撕扯起来,更难割舍,于是她索性早一日制住他。
“杨公南,你记住,我不须你为我死,也不须你对我念念不忘。我来找你,不是为了那些。我来找你,甚或……”
她转眸望他,稍稍顿了数息。她的脸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容色,只听见她说:“也不是为了你。”
说完这句话,她打开房门,叫来颜家侍女:“颜尚书回家了罢烦请替我禀报,就说我要见他。”
颜真卿在正堂见了她。他才从官署回家,尚未除下紫袍,脸上透着浅浅的倦意。她独自进门,他也没甚么惊诧的模样,只是默然打量着她。
“颜公答允我了,是不是取了我的性命,此事便作了结,往后你不能为难杨家。”
颜真卿看了她许久,缓缓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他搁下手中的茶盏,霍然起身,“你在这里暂坐。我才想起,我还有几件公务。”
貍奴也不诧异,点头道:“好,我等颜公回来。”
颜真卿在平原郡时,杀过不少叛军兵将,甚至下令腰斩了叛军使者段子光。但于文士而言,亲手杀人终究不同,且她又是他颜家的仇人,他自当郑重行事。
她不晓得,颜真卿去的不是官署,而是大唐皇帝的行在。
“你……再说一遍。”
新帝李亨坐在书案后,咬着牙,吩咐堂下的紫袍高官。
颜真卿暗自一叹,重复道:“那个胡人女子是叛军中人,似是叛军将领的亲眷。从兄的家仆在洛阳时,曾远远见到她与何万年说话。或许……留下她的性命,也有益于招降叛军将领。杨家父子收留她,应是出于情义。臣不敢妄论,请陛下定夺。”
他听了貍奴那番言语后,连日犹豫,既不愿杀她,又不肯放她。见了她今日的举动,他越发下不得手,便下了决心,报与皇帝。
——纵是天子当真饶她活命,使他无法报仇,他也不能有怨了。
他想,此事终不能隐瞒一世,就算要为从兄报仇,也当依从正大之理。
“给我砍了她的头……不,给我肢解了她!”
李亨胸中怒意勃然爆开。叛军两度逼近大和关,他们一再戒严,困苦不堪,到头来竟叫叛贼混进了凤翔城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