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封二人由杨家仆婢服侍着,自去沐浴更衣。杨炎进了正堂,跪倒叩头,几乎语不成句:“多谢父亲。”
杨播端起案上的瓷盏。他方才只喝了一口药,就被叫出门去,此时药汁已彻底凉了。他心不在焉,一饮而尽:“她留在这里,迟早教人认出来。”
凤翔到处都是唐廷官员和禁军,而貍奴从前曾经出入长安皇城,难保没人认得她。何况她还在县里的开元寺住过一段时日。杨炎心知父亲说得在理,但他早已方寸大乱,竟是半点主意也无。杨播叹道:“为今之计,只有再请广平王或者王妃相助……正月里的那道德音敕书,多半仍有效力。依我看,还是尽早说出实情。否则,隐瞒太久,一旦为人所察,恐有灭门之祸。”
他所说的德音敕书,是当日广平王委婉劝他接纳何氏时,提到的那道敕书。新帝在敕书中说,叛军中人若肯归降朝廷,朝廷便一概不究既往之罪。眼下官军还在关中、河南与叛军苦苦相持,进退维艰,朝廷自然也还在大力笼络有心归顺的叛军将领。她一个女子,又没有杀伤官军人命,免除罪罚必然不难。
杨炎低声道:“但是……她说,她未必会留下。”
杨播一惊,不觉转头看向后宅,许久才道:“我原本觉得,她千里奔波来寻你,如此行径可入史传。可倘使她千里奔波,只是为了见你一面,来了便走……反而可入《世说》了。”
他精于儒学,一生以士行自许,却也追慕汉晋之际的江左风调,这话里含了至高至重的褒赞。杨炎又抹了一把脸,茫然道:“那么……”
“罢了!”这半年儿子郁郁寡欢,心绪沉郁,杨播看得出来。但他当真没料到,如今那女郎终于来了,儿子倒摆出这副模样。他一时气杨炎懦弱,一时又暗生悯恻,冷声斥道:“洗了你的脸,好生待客!”
貍奴沐浴过后,换了衣裳出来,就见杨炎已在房门前相待:“我带你瞧一瞧我们家罢。”他净过了面,整理了衣衫,眉眼间蕴着笑意,不见戚色,俨然恢复了七八分旧日风仪。
“好。”
杨家虽无雕墙峻宇,但宅中有水有池,有堂有亭,槐榆遮翳,绿荫联合,极富清幽之致。
“前堂平日只用来招待宾客和亲戚。父亲起居、读书都在中堂,近来我一直陪着父亲,侍奉汤药,也睡在那边。母亲去世之后,后堂一直没有人住……西南角上是马厩,后面是厨头,再往后就是仆婢们住的院子。我十岁以后,大多住在东堂,要出了这道门……我领你过去。”
“你家真是宽敞。”貍奴笑道。
杨炎也笑:“陶渊明诗里不是说,‘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我家也不过十余亩,和陶家一样。”他推开东侧的院门,将她带进这座他居住十几年的院落,“那边是果园和菜园。我小时候,每到六月就盼着那几株梨树快快结实。到了夏末秋初,梨子将熟的时节,我一天要去看八回,父亲常骂我浮躁。你瞧,有两株已经结实了。那株树结的梨子最好吃,你若是……嗯,我是说,旁边那两株柿树的果子也很好。我十五岁那年,一枚蒂上结了四颗柿子,实在稀罕。还有那几株橘树,你瞧见了么那些橘树是我祖父当年从益州移来的……”
“那边不是还有一棵枣树,你怎么一句也不提”
“我又不爱吃枣子。”
二人说笑着进了杨炎的屋子。貍奴先是嗅到一阵香气,继而睁大眼睛:“好多书!”插在架上的书卷少说也有千余轴,一一系着牙骨所制的签牌,签牌悬在架边,上有书名和卷次,分门别类,以便检索。架上置了防蛀香料,香气散逸,芳馨浓烈。杨炎走到其中一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笑道:“你念念不忘那位河北才子张,我可记得。这是他的另一部书,我和你说过的《龙筋凤髓判》……你看不看这部书不大好读,但是书里提到了鸿胪寺如何招待蕃客的事,你或许喜欢。”
貍奴晓得,他正竭力自持,竭力不想也不谈她是否要走的事。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小心到了极处,不去触及那一层悲伤,那一层自他们重见的时刻起,就无从回避的悲伤。她从他手中接过那卷书,放回架上,在满室的书卷和香气中走近他,伸手抱住他的腰:“我说错了。你想哭的话,就哭罢。你想说甚么话,就说罢。我在这里呢。”
“不,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