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她继续擦头发。
“这回我对不住你,让你受了惊吓。”张忠志转过脸,温声道。
貍奴垂下手臂,把手巾放在旁边的案上:“你何必和我说这话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说对不住我。”
张忠志微微蹙眉。她的辞句亲昵,声气却有一种愤激的促速。
“要是没有你,我早就不能活了。”她又说。
“你别这么说。我——”
“不是吗在洛阳那一夜是这样,在幽州那一夜也是这样。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或许也是死在热汤里。”
“何六……”张忠志半是惊惶半是烦躁,“你不能……”
“要是没有你……”貍奴第三次说出这几个字,“我和那镬里的何六娘有分别吗她死了,我活着,她难道比我更该死吗死在那镬里的人,怎么不是我”
她止不住眼泪,就放任它大滴大滴地流淌,却死命咬着手指,把抽噎声咽回喉咙里。她觉得,自身的这点苦痛,和镬里的那个何六娘所经受的事相比,实在全然不配叫作苦痛。因此,她是不配发出哭声的:“我能活着,都是你给的。没有你,我可比一缕尘土还不如。”
仅从辞句而言,这些话是纯然的感激之语。或许,她最初确是抱着感激之意的。但这些话出口的一刹那,就已彻底转成了另一种况味。一种他不想要,而她其实也不想要的况味。
“你不能这样说。”他晓得,她受了惊吓,须得舒泄一番。但他不能让她继续沉浸在那种况味之中。“洛阳那一夜,你落入险地,是因为你本性忠义,见到他们弑杀陛下,不肯袖手。倘若换一个人瞧见了当时的境况,不是悄悄逃走,就是发誓效忠安二郎。而幽州这一回,谁能料到史三郎……你遇上这些事,并非你自家有错。”
“那么,那个何六娘呢她有错吗”她突然又不哭了,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她也没有过错。”张忠志答得小心翼翼,一个字也不敢轻忽,“我在长安时,曾经听人说过一席话:人之生,就像一树花,有的花瓣落在坐裀上,有的越过院墙,落在厕边。可这些花瓣都是一样的花,只是……只是遭际不同。你既十分怜惜她,我们请僧人诵经……”
“我原本就是那片要落在墙外的花瓣!是你将我接住了,放回了坐席上!可那坐席根本就不是我该留下的地方……我以为,在河北,我总该有可以栖身的地方。我没有!要是没有你,我……”
我还不如在长安。在长安,他们也不肯把人当成人,但多少要留一点点的——就那么一点点的——“礼”。而乱中的河北,连这一点点也没有。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抱住了她,按住她的手臂,不准她再咬自己的手。她那一夜打史朝清时用力过重,右手指节肿胀,至今还透着青紫,又被她咬了好一会,情状凄惨可怖。
夕阳落下去了。站在窗内,已经看不清那丛蔷薇了。但他不敢去点灯,不敢放开她。
“何六,何六……你别这样。人能活着,就比死了要好。”他无力地说。想了想,他又补了两个字:“多半比死了要好。”
“我要活着,就只能跟着你吗”貍奴挣脱不开,发疯似的哭闹,“我讨厌你。我要去一个没有你也可以的地方……去一个没有男人也可以的地方。”
她哭得出了汗,发上的皂荚香和肌肤的热意混在一处,被他拢在怀中。那种蕴着一点汗气的香味扑到他的鼻端,成为一种令人羞愧的诱惑。他不无哀伤地想,倘若他怎么都不能使她高兴,他也就只能这样一直抱着她了。
“放开我!你又要逼迫我了,是不是”她厉声指责。</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