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卷甫一入手,薛嵩的瞳孔骤然缩小。
——那分明是一封书信。封皮上一行小字,清丽端严。
“谨上河东薛郎座前凤翔杨炎状封”。
薛嵩抬眸,冷冷打量了那僧人几眼,又命亲兵退下,才问道:“这是谁叫你送来的书信信里说了甚么”
僧人顿首,说了一个薛嵩从未听过的姓名:“他现在太原做仓曹参军,因他往日对贫道有恩,贫道才冒死替他送这封书信。他说,他也是受了友人托付,将书信送给薛将军,信中说的甚么,他一概不知道,贫道更不知道。但滏山石窟亟待修缮,确有其事,请薛将军不吝布施……”
“这不消你说。你若敢欺瞒我,就算你是出家人,我也不是不能杀。”薛嵩取小刀剔开了封皮,却见这封书信共有两纸,外面一卷裹着里面一卷,里面那卷另用封皮封了。他把里面那卷放在一边,先展开外面那张,读了几行,脸色一变。
“委实好文采。”他匆匆读完书信,冷笑着下了断语,将信纸揉作一团。
委实好文采,也委实厚脸皮!这位百媚郎……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给我写信他怎么敢让我将他的书信交给何六他凭甚么认为我会将他的书信交给何六
僧人见他发怒,骇得伏地不起。薛嵩叫来亲兵:“请这位阿师在传舍暂住几日。”他吩咐亲兵带僧人去驿馆,名为招待,实为软禁。幸而这两日牛廷玠去了城外大营,不在安阳城中,没有人会对薛嵩的举动起疑。
薛嵩在书案后坐了一会,摸出火石,燃起一根蜡烛。他拾起纸团,放到跃动的烛焰边,却又停了手,打开纸团,重又读了一遍。
这位百媚郎当真用尽了心思。从封皮上的称谓,便已用尽了心思:依照书信封题的寻常格式,寄信人若与收信人并非亲族,便当叙官职以定尊卑,杨炎原应题作“安阳薛将军节下”才是。但杨炎故意不叙官职,只以“河东薛郎”相称。河东是薛家郡望,杨炎如此封题,是暗示彼此双方不是大唐臣僚与大燕将领,而只是旧交罢了。不过,即使如此,杨炎在封皮上写清自己的名姓,也算是赌上了性命——这封书信倘为其他大燕将领所得,薛嵩不一定会受甚么惩罚。但若信还未送到薛嵩手中,就被大唐军将截获,杨炎可未必能活了。
而书信行文,更是用尽了心思。
“……度武人之德,莫重于薛郎。计武人之诚,莫深于薛郎……”
这种阿谄之语,也亏他说得出口。
“……某本鄙浅,生江湖间……夫情生于有情之地。某行年三十,最逐情者,唯彼一人而已。”
他家乡雍县去长安三百里,如今更是大唐皇帝驻跸之所,早已改名凤翔。凤凰翺翔的所在,也叫“江湖间”那幽州是甚么,化外之地
“……自从离散,夙夜相思,冰炭交臆……”
其实这些言语都算不了甚么,他尽可一笑置之,将这封信付之一炬。可杨炎最后那些话之无耻,实在是薛嵩平生仅见。
杨炎说,他待何六,并非他们所以为的那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在何六面前战战兢兢,时有为彼所弃之忧。何六还曾经打算怀一个他的孩儿,带回河北自己抚养。
令薛嵩震愕的,自然不是何六这样想过。令他震愕的是,何六不止这样想了,还说与这位百媚郎听,而这位百媚郎,还敢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这也叫男人
这世间还有男人肯将这种颜面尽失的事说出来
薛嵩甚至隐约感到,就连他读信后的心境,只怕都在杨炎预料之中。他看得出杨炎意在乞怜,只为求他把另一封信送到何六手里,因为杨炎不知何六究竟身在何处。杨炎也知道他读了信之后,会看出自己意在乞怜。但杨炎偏这样写了。杨炎全然没提去年对他的救命之恩,而是一味自揭伤处,公然乞怜。而他读了信,竟然也当真心生不忍,没有立刻烧掉这封信。
薛嵩想,何六总觉得为辅兄逼迫她,可以他此刻所见,为辅兄做不出这么无耻的事。整个河北的武人都做不出。论起不要脸,河北的武人,比不上关中的文士。一个男子无耻到了如此境地,想要赢得一个女郎的心,大约真的没甚么难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