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捉的”张忠志转眸看向马下的女郎。
他坐在马上,而她按军中的规矩垂着脸庞,他只能望见她的头发和前额。她已取掉了兜鍪,额间沁出薄汗,汗水在西斜的阳光里泛起一点晶莹的光。听得他的问话,貍奴抬起下巴,弯唇道:“是。”
那个笑容很浅,却很得意。
——是他这些日子时刻渴望重见的那种笑容,是他们险些弄丢了、失去了的那种笑容。
他不敢再看了,只是“嗯”了一声,问那名山贼:“你叫甚么从前也曾从军”
张忠志猜得不错,那山贼原是一名逃兵。虽然投到王大郎手下,却并非真正的亡命之徒,只是因为熟悉军伍行事,才被派来偷袭。他们本来打算抓一名探候兵回去讯问,孰料被捉的却是他自己。他见到这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兵马,立即打了个寒噤。一列列兵卒身上的铠甲映着丽日,满目尽是黄金般的光辉,而这位高踞马上的武将更是神威凛凛。他此时几乎只记得他是个逃兵,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主将砍掉头颅似的,耳中虽然听见张忠志发问,嘴里却说不出话。
“将军问你的话!你聋了么”张阿劳喝道。那名逃兵一抖,连连道:“是!是!”
那逃兵说了不少事情,但张忠志自然不会尽信。他沉吟片刻,见此地较为开阔,旁边又有一所普通院,便命部众在此下营。
第二日他没有再派貍奴去做探候。队伍行进愈久,入山愈深,探候和开路的兵士们加倍谨慎,却一直不曾再次遇袭。到了下午,他们翻过了一座不高的山岭,不远处又有二岭对峙,夹着一大块平地,形成一处开阔的山谷。那名逃兵指着右前方的山脊道:“王家的寨子就在那后面。”
敌军的根本所在,在行伍中唤作“贼庭”。越是逼近贼庭的时候,越要当心。张忠志传令,叫部众尽快前行,过了这处山谷,今夜便在山谷另一边下营。当晚貍奴早早解了甲衣,正要睡觉时,张阿劳在帐外道:“何六娘,张将军唤你。”
她忍着睡意起了身,披上外袍,走进张忠志的帐幕,依着军中的法度行了一礼,却听他沉声道:“今夜你在这帐中睡罢。”
貍奴皱起眉,抱着双臂:“为甚么”
“今夜……”张忠志才说了两个字,瞥见她的脸色,忽然说不下去了——或者说,他不愿解释了。他知道自己在置气,但他不想低头。武人往往意气用事,而他很少如此。他意气用事、难以自制的时刻,似乎皆是因她而起。譬如此际,他其实并不明白:她分明正在像他所期盼的那样,一点一点变回旧日那个活泼泼的、昂着头在他面前使性子的她,他却反而感到一种受了屈抑的愤怒。他甚至因为察觉到了这种愤怒,而越加愤怒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淡淡道:“那一夜,我说过的。”
他说,她尽可在这房里安心睡觉。他还说,他不会让这座城中的人再受苦了,连她何六在内。
“可我们如今已经在州城以外了。”她脱口道。
这一句话甚是伤人。说完的那个瞬间,她也发觉了。
张忠志蓦然冷笑:“何六。”他随手解开衣袍,掷到旁边,“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强逼你然后,你就可以确信,我果真是一个恶人……是不是”
她咬着嘴唇不言语。他又道:“回去取你的枕头和毡子。这是军令。”</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