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页
目录 | 设置
下一章

第97章 至德二载正月五日(上)(2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孙孝哲精于女工裁缝,这也是幽州军镇众所周知之事。有一回安禄山在宫门口等待召见,衣襟纽扣断落,一时惊慌无措。幸而孙孝哲从怀中掏出针线为他缝好,此后安禄山便更加爱重孙孝哲,经常穿他缝制的衣衫。

“是,他从小喜欢这个。我有时看着他的样子,也有些生气,七尺男儿,又不是拿不动刀枪,偏偏喜欢针线!后来我就不气了,他会裁衣,好歹不至于受冻。”李氏含笑道。

她所牵念的孩儿,七月里受命在长安杀了数十位皇孙、王妃和公主,有的剖腹剜心,有的打破头颅,用来祭奠枉死的安庆宗。貍奴不愿细思这件事,匆促转了话头:“说来,我们河北的武人有的会裁缝,有的会烹制饭食,当真和长安的男子不同。长安的那些文士,可断断不肯拿针拿线……”连杨炎这种肯自己生火拨炭的男子,已经可谓十分罕见了。

“今日你受了惊吓,不如就留在我这里睡罢。陛下赐的这独窠绫与你真是相配,我再给你的袖口补上几朵花,但愿你阿娘见了不要嫌我多事。”

李氏盛情相留,貍奴不好推拒,便答应了。

这一日她心神俱疲,早早就在李氏的卧室里睡着了,却又在不久后被婢女的脚步声惊醒。

“有什么急事,这样慌张”李氏坐在灯下刺绣,见婢女一脸张皇,微微不悦。婢女望了望榻上睡意朦胧的貍奴,意存犹豫。李氏正要邀买貍奴,便道:“说罢。”

“奴,奴方才去,去寻李猪儿……”婢女咽了口唾沫,“在门外听,听见他……”

貍奴打着呵欠,没有认真听。李氏和孙孝哲是契丹人,李猪儿也是契丹人,私下里交结彼此,互为依托,也不奇怪。然而婢女的下一句话,就令她和李氏同时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说……”貍奴在榻上坐起,“晋王和李猪儿要……”

“好,好像还有严,严相公……”

李氏和貍奴对视了一眼,貍奴低声道:“李,李姨,我们……怎么办”

“我想一想。”李氏一边思索,一边问婢女,“他们是受了陛下责打,心里怨愤,信口乱说,还是……当真打算刺杀陛下可曾说了几时动手”

“奴,奴也不曾听清……”

“不要慌!”李氏厉声道。婢女经她一吓,镇定了几分,回想着道:“奴听见李猪儿说,‘全凭相公做主罢’。严相公就说:‘好。’可见,严相公到了这个时辰,还留在宫里。宫门早就锁了,只怕他们……”

李氏皱着眉头,在室中反复徘徊。貍奴焦灼不已,问道:“李姨,难道不去告诉陛下么”

“……陛下如今眼疾很重,时时烦躁。”李氏咬紧嘴唇,“李猪儿又是他素来最宠信的内侍,还有严庄……就更不必说了。万一惊动了他们,严庄及时收手,反而向陛下说我诬陷他们,我又无凭无据,到时我倒没什么,孝哲……”

“我去罢。我就说……我就说我白天惹了陛下动怒,此刻想清楚了,听说陛下还没睡,就来谢罪。”貍奴下了榻,裹上袍子。

这个借口不算好,若非有意自荐枕席,哪个女郎会在夜里求见一个男人但在旁人眼中,何六娘性子烂漫,也做得出这样冒失的举动。这已是最合宜的借口了,李氏点了点头:“你小心一些。”

夜里比下午冷得多,又下起了雪。宫城里很暗,一点点浅淡的月光,三两处飘忽的灯火,洒进这广大的黑暗里,直如几滴清水坠入无边大海。貍奴在积了薄薄一层雪末的路上跑了起来,眼中所见唯有脚下的道路,耳中所闻唯有乌鸦的鸣叫和靴底踩过轻雪的细碎声响。她跑得很急,才跑了几十步,已经逐渐嗅到呼吸里的铁锈味。

好在徽猷殿在宫城中轴上,离袭芳院不过一里路,眨眼间就到了。她望见徽猷殿的灯光时,不觉松了一口气。殿门口没有人,也没什么声音。她想,那婢女约略是听错了。陛下是不是睡了严庄是宰相,入夜时仍旧留在宫中也很寻常。官员不是常常要留直的么

但她到底不能放心,在门外脱了靴,一步一步直入殿内。殿内灯光明如白昼,却连一个内侍和宫婢也没有。貍奴的心跳骤然加剧。正月五日,年节未尽,哪个官员会留直而至于晋王安庆绪……按道理皇子都住在宫城西面的夹城里,这个时辰他怎么会与李猪儿在一起

她的步子变快了,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赤裸的双足印上莲花方砖的九子莲蓬纹,又掠过红锦地衣的细致纹理,足底所触有时冷硬,有时温热,而她毫无所觉,也不晓得自己出门时忘了穿袜。

后殿也铺着地衣,长长的暗红色一直蔓延到榻边,连着同色的帷帐,半卷半舒的帷帐——不,那不是同色的帷帐。

那是血的颜色。

有很多很多血从榻上流了下来。

帐外隐约立着两个人,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她踉跄着奔到榻前,双脚踏在一地的鲜血里,然后看见了李猪儿的脸,和他手里的刀。那刀有一大半插在榻上人的腹中,又被他拔了出来。

“陛下!陛下……”她伸手去按安禄山的伤处。

而榻上的人却很平静。气力早已随着血浆一同流走,惊骇、痛苦和暴怒之后,他在即将陷入寂灭的时刻,得到了一点短暂的清明。他又能看清了。

他眼前几乎只有那张年轻的脸。她的头发乱了,蓝眼睛里都是泪水,嘴里说着痴话:“陛下!你别死。你不能死……”

太傻了。

也太像了。

像那些野麃……

营州原野上的野麃。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些野麃。

那时他几岁在放羊……是随母亲回到突厥族落里的那一日吗原野上,一片片的,穹庐连着穹庐……风很大。羊和马的气味……

她还在说傻话。“陛下!陛下!安将军!你死了,我们怎么办……大燕……河北……”安禄山觉得她太吵闹了。他抬起沾满污血的右手,抚过女郎的头顶和鬓发。于是她褐色的长发和洁白的脸颊上也染了血。

“Qizim……”

他说起了突厥话。那是儿时他听得最多的语言。最使他亲近的语言。

Qizim。我的孩子。

“往后……你想做什么事……就去做罢。”安禄山的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死了。

貍奴瘫坐在榻边,直到严庄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到一旁。

她望着他们挪开床榻,望着他们挖开熟砖地面,逐渐掘出一个土坑。她望着他们用地上的毛毡,裹住了榻上的尸身。

貍奴站起身,走了两步。那三个人都没有留意。

她猛然扑到安庆绪身边,抽出他腰间佩刀,直指他的咽喉:“你杀了你父亲!你杀了陛下!”安庆绪退了半尺,刀尖却也向前递了数寸,仍旧抵在他的颈上。他瞪着貍奴,放声大笑:“我不后悔。我今日不杀他,来日他立了八郎,我就要死。我不后悔!你动手啊!我是他的儿子!你敢杀我,就杀了我啊!”

貍奴的手颤了颤。她也笑了起来,一字一字道:“安二郎,你要接陛下的位子,也该想一想,大燕的兵将,幽州的生民,肯不肯顺服你。我,何六,幽州人,第一个不服。”

“你……”安庆绪微张着嘴,额头青筋暴起。

李猪儿从后拦腰抱住貍奴,严庄一拧她的臂膀,那柄刀便掉在地上。安庆绪拾起刀,一步一步走近。

“殿下!”李猪儿急叫。

严庄冷声道:“不杀了她,难道等着她泄露今夜的事”

“她……”李猪儿咬了咬牙,“陛下鞭打你我的时候,何六娘帮过我们好几回。严相公……”</p>',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