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又给你什么差事了又将哪座城交给你了”安庆绪一身酒气,摇摇晃晃从皇城里跟了出来。
诚如安禄山所言,武人不上战场时,终朝饮酒本是常事,张忠志见得多了。他径直向前,没有搭理安庆绪。孰料安庆绪一直缀在他后面,随着他上了天津桥:“……我说我想领兵去打壶关和上党……父亲也不理我!你们倒比我这个亲儿子更受恩宠了!大哥死了,我在父亲眼里,仍旧一文不值……”安庆宗死后,安庆绪便是安禄山众多儿子中最年长者。但他不及段皇后所生的幼子安庆恩受宠,私下里怨气甚深,与段氏之间多有抵牾。张忠志听了安庆绪的言语,忽然明白了方才安禄山那句“她的孩儿也会日日算计你”是何来历。然而在张忠志的眼里,何六恐怕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不会变成那副模样的女郎。他甚至比她自己更不希望她变成那副模样。她勇毅,真纯,美貌,热烈。那是他家乡的女郎所能有的最好的样子,甚或是他家乡本身最好的样子。他的念头执着得近于虚诞。于是他没来由地烦躁,冷笑道:“晋王殿下要是只懂得自怨自艾,饮酒消愁,就别怪陛下偏心。”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也瞧不起我!你在军中有声望,将领佩服你,兵卒爱戴你,所以你瞧不起我!”安庆绪抓住他的衣袍,一拳打了过来。张忠志侧身避开。安庆绪不依不饶,扑上来要将他掼在地上。安庆绪虽然性子昏懦,却也是一员猛将,颇有气力。他不肯罢休,张忠志一时也无可奈何,且在这稠人广众的天津桥上,他总归不好当真打伤安禄山的亲儿子。他一边扼住安庆绪的手臂,一边斥道:“要是求不到,就换个法子,自怨自艾又有甚用处!我们武人和文士的分别,不就是我们手里有弓和刀么!陛下不让你单独带兵,你就随别的将领去,你自己上阵杀几员唐军大将,陛下总不见得——”安庆绪的动作猛然一滞。“你是说……”
“张将军!张将军!”一名妇人奔上桥来,惶惶叫喊。
张忠志趁势将安庆绪推开。妇人喘着气,取下帷帽。安庆绪乜斜醉眼,兀自发愣,只觉妇人的眉目似有三分熟悉,张忠志已脱口道:“安娘子你的脸怎么了”
妇人的颊上指痕清晰,肌肤微肿。她侧过脸,掩住那半边面颊,另一只手拉住张忠志的袍袖,哽咽道:“张、张将军,你知不知道何六去哪里了求张将军替奴家找一找……她走了这么久了,二十几天了,我,我……”
“何六走之前,也没告诉安娘子她要去哪里”
妇人摇了摇头。
“你的脸……是,是谁打的”安庆绪的醉意又涌上来了,口齿不甚利落。
“何万年么”张忠志问。妇人不敢回答,匆匆将帷帽戴上,举动间衣袖滑下数寸,露出腕上一段青紫的淤痕。
“啧!有些大将还不如我呢,只会打女人。”安庆绪评断道。
“何六身手不差,等闲不会出事的。”张忠志低声安抚妇人。妇人不住拭泪:“那日宫宴之后……第二日,她就走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去哪里玩耍打猎,都要告诉我的……求张将军替我找她。我实在没人可以求了……张将军你,你也不要记恨她。”
张忠志抿了抿嘴唇,眉间阴晴不定。安氏和何六母女二人的容貌很是相似,他既不能容忍这张脸为旁人所殴辱,亦不愿见到这张脸上现出何六绝不会有的卑怯懦弱之态:“我去寻何万年。”
“他说,何六忤逆陛下,我和何六只会给他添麻烦。他,他还说,他就不该……”妇人说着说着哽住了,越发失仪,“我……我不知道我究竟哪里做错了。女人依附男人,就要受男人轻贱,可是不依附男人,又怎能将孩儿养大孩儿没有父亲,又怎能不受人欺侮如今她也生我的气!可我也是为了她,才……”
“有父亲……也不见得就高枕无忧。”安庆绪半醉半醒,笑了起来。
“你也当真是一位壮士。这么多的刑罚,你都挨过来了。”入夜时分,杨炎进了上党官署的牢狱,径自进了关押那个河北士卒的牢室。士卒脸上的汗渍和血污凝住了凌乱的鬓发,满身俱是斑驳血迹,听得他进来,眼睛也没睁开。杨炎叫狱卒锁了牢门,又将狱卒遣开,自行从囚室角落里抱了些稻草,在他面前坐定:“这两日我也来过几回了,却一直忘了问你,你姓什么是河北哪个郡县的人”兵士仍旧没睁眼。
“我看你形貌也是汉人,河北虽大,枝叶最繁、人口最多的汉人姓氏也不过那几个。除了崔、卢那几个著姓,还有高姓、李姓、杨姓、封姓……”
“我姓杨。”兵士闭着眼,冷冷道。
“姓杨我也姓杨,你晓得罢”杨炎伸开双腿,箕踞而坐,老友闲谈似的。兵士发出一个低低的嗤声。
“那么,你本贯在哪里许多地方都有杨姓,清河、柏仁……”杨炎数了好一阵子,兵士终于厌烦道:“我们和你这种贵人,没有什么同姓的情谊。”
“是了。弘农华阴杨氏,是天下杨氏中最清贵的。什么清河杨氏、赵郡杨氏,在弘农杨氏面前,哪里配姓杨呢。”杨炎从怀里摸出一个冰冷的蒸饼,咬了一口。
羁押叛军士卒的囚室,在上党县狱最深的角落里。附近的囚室皆空无一人,亦无半点光亮,半点人声。阒寂的暗夜里唯有杨炎携来的一盏小灯,火焰飘忽,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杨炎有些费力地咽下那块蒸饼:“可是,我家也不是弘农杨氏的人啊。”兵士抬起充血肿胀的眼皮。
“大约二百六十年前,我的先祖,就是清河杨氏。我家……原本在河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