貍奴暗自松了一口气:“我读书用心,师长未曾要我读的,我也读了。这不是好事”
“……‘师长’。”
“她们指点我去读书,就是我的师长。你们既然轻视妓女,认为她们不堪做别人的师长,那怎么又要与她们宿在一张榻上”
“……我没有……我是说,我……你……”
貍奴笑嘻嘻望着他急于自辩的神态,却猛然打了个寒噤。她才忆起,她是如何知道他眠宿妓馆之事的。那个告知她此事的人,已埋在地下了。她裹紧了衣衫,舔着嘴唇,言语越来越放肆:“你看,你肯与她们同榻睡觉,却不肯与我同睡。可见,我身为弟子,确是远远不及师长。”
“罢了罢了。你在长安的时候也没这么……洛阳将人都教坏了!不对,张是河北人。是你们河北人写的文章将你教坏了!”
“哪里坏了你记得赌宿是前半卷里的,可见你不仅读过,读时也用了心。你既用心读了,难道能说不好!”
“以后不许再提《游仙窟》。”杨炎气急,一时口不择言,“再提一句,当心挨打!”
“你打得过我”貍奴翻个白眼,又拿起酒盏来喝。
他很想抓着她的衣领,像拎一个男子一样,将她拎起来,扔到门外。但那衫子于她而言实在太大,她的腰带显然也没有束紧,领口压得极低。稍一使力,只怕……他无可奈何,重申道:“总之,不许再背《游仙窟》。张虽然才高,但这一篇写的尽是男女艳情,委实卑下不堪!”
“那你读过张别的篇什”貍奴瞪大了眼睛,“手里有吗借我抄录一遍。”
“《龙筋凤髓判》我自是读过的!那部书收的判词,皆是张自己拟的,问目用的多是武后、中宗皇帝时的史事,判词关涉三省六部、御史台少府监诸多官署。吏部关试选官时,往往参阅此书,评判选人所作的判策。”
貍奴恍然而悟,拊掌道:“张真是不世的奇才!又有文采,又精通律例,能写《游仙窟》,也能写判策,还是我们河北人!可惜我生得太晚,不然定要见……”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更有文采,更会写判词。”杨炎负气道,又觉失言,连忙遮掩着将酒盏收起。他理了理衣袍,预备出门:“你早点睡觉。”
“那你也作一篇《游仙窟》,我来做十娘。”她追上来,从后面抱住他,胸口贴紧他的后背。
他的身体僵住了。脏腑间燃起一团火,而他分不清那是怒火还是欲念。他深深吸气,转过身,亲上了那两片嫩红的嘴唇。她惊愕,喜悦,迎合,追索。直到最后,她浅浅地推拒起来,杨炎才放开了她:“以后不要再说你多么懂得男人。”
三分刻意威慑,七分色厉内荏。他威慑她,亦威慑自己:“女郎家不要说不该说的言语。做一个君子,不是易事。”说到此处,他已浑然忘了,他三十年来从未有志于做一个“君子”。
“我……”她舔了舔嘴唇,又因轻微的痛楚而瑟缩。烛光里,她的唇和眼睛一样,泛着盈盈的水泽。
杨炎闭了闭眼又睁开。他简直没法看她舔舐嘴唇的神态。她当真全不懂得男人。
“杨郎。”她眼里水泽更盛。大颗的晶莹,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她哽着声音说:“我怕。我怕你问我哥舒将军的事,怕你问起颜杲卿太守,问我洛阳的光景,问我来日的打算。纵使你不问,我也怕。我没有主意。我只好……只好一直说这些话。我以为,我要是将你拉到榻上,我们……我们就不必想这些事了。”
他静了片刻,低下头,和她额头相抵:“今夜不必想。明日也不必想。也不必……如此。”</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