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词落入张忠志耳中,他不露痕迹地一笑:“你阿母的事,我不好评判,不过……你身为女儿,能见到你阿母康健安泰,便是最好的了。你阿母看你,亦必如此——多余的事,你不必去想。”
貍奴应了一声:“多谢为辅兄。”她今日两度说这句话,到了这次才是真心实意。
“不必客气。回去睡觉罢,若是不想回尚贤坊你叔父家里,就歇在何将军去世前得到的宅子里罢。”张忠志一指旁边的院门,门上的辅首工制极精,铸成了鹰隼的形状,锐利鹰爪攫着门环,在月下泛着冷光:“我才听说,这所宅院,从前是突厥大将军阿史那忠的住所。”
貍奴对大唐名将的姓字事迹熟极如流,闻言眼睛一亮:“那位征讨薛延陀、高丽与吐蕃,有大唐金日之称的阿史那将军”
“正是。”
貍奴笑了,歪着头思索:“薛四最仰慕阿史那将军了,我可得带他到这里瞧瞧,不对,他最仰慕他祖父,第二仰慕阿史那将军。”薛嵩的祖父是凌烟绘图的名将薛仁贵,薛嵩素以祖父为傲,“为辅兄可知薛四现在哪里还在范阳么”
张忠志凝思片刻:“我也不晓得。你才到洛阳,何不休息两日,再慢慢去问。”
貍奴点点头,却又想,母亲明日起来时见不到自己,必定忧心疑虑。于是她仍旧骑上马,回了尚贤坊。
张忠志目送一人一马的背影隐没在坊墙转角,握紧手中的七宝马鞭,缓缓走入宅门。
陛下起事前他叫她一同回河北,她不肯听从。如今她孤身从关中到了洛阳,瘦得不成样子,吃够了苦。她总该看清了罢她总该看清了。值得信赖托付的,是幽州的雄鹰和骏马,而不是那些萎弱如鼠的士族男子。
他那时冒昧求娶,是他心急,以后再不会了。她将是他马前的猎物,阵中的俘虏,他就该得到她。至于薛四,不足以与他相争。
这座宅院最早是武三思的宅子,廊庑绮美,一派穷精极丽的焕烂气象。后来武三思身死,宅子又被赐给岐王。岐王爱宾客,重文藻,王维、崔颢等文士都曾是他座上嘉宾。故而宫中为岐王重修宅院时,着意兼顾富贵之气、林泉之致,宅里曲沼环堂,花树如锦。张忠志不爱在这些身外之物上用心。但在跨过堂前的一泓流水时,他忽而想起她唇上那一抹淡淡的水光:方才她一直在舔舐嘴唇……他下腹一紧,加快了步子。
时近上元,洛阳宵禁森严,长安亦如此。洛阳的皇帝令百姓如常观灯,长安的皇帝也是如此。洛阳的皇帝允许放开宵禁、观灯游赏,是为了彰显皇帝的威仪和从容,震慑臣民亦安抚臣民,使之不起异心,长安的皇帝也是如此:潼关守住了,安禄山仿佛也没有再进一步的想法……
上元放夜总共三日,明天便是弛禁放夜的第一晚了。窗外是长安的夜,天地清寂,而杨炎尚未入睡。
她会在长安吗还是……在回河北的路上了还是去了洛阳
二十几年来,杨炎经历过许多个上元节。但这个上元节,他才初次发觉,原来上元夜竟可以如此不同。
他的祖父、祖母、母亲皆已身故,二十几个上元节里,有好几回他在守丧,并未出游观灯。但外面的人们在赏灯,在歌舞,在看百戏,缘竿、掷剑、走索……他不出门也知道,外面仍是那个他所生长的人间,活了二十余年的太平人间。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安心呢一个士人在这样的世界里,自然有志于庙堂,自然想要为这盛世奉献一世的精诚。
但在这个上元节,这一种升平变成了虚假的升平。叛军已然攻陷东都,到了潼关。他的世界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了。他的女郎也不再在他的世界里了。他留下了她宛如老鸦的手迹,他用最好的瑟瑟画了她的样貌,可是她不在,就是不在。
雪落在窗前的竹叶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清响。吕逸人的家里种了很多竹子——竹子也分好竹与寻常竹子,好竹凌冬弥挺,绿叶吟风,能使王徽之流连不去。吕逸人家中种的便是好竹,正是隐士的家宅该有的样子。逸人不是他的名,而是隐逸之士的意思。
他的父亲亦是一位隐逸之士。父亲欣赏吕逸人的德操,素来与他交好,这回又命杨炎陪着他来长安访友,就住在吕家。
“吕家女郎端淑,堪为杨家妇。”离开雍县前,父亲说道。
他猛地抬眸。父亲淡淡瞥了瞥他染了颜料的双手:“你好生整饬容仪。上元节那几日,不妨与吕氏女见上几回。吕氏女是我亲自挑中的儿妇,你不得有半点轻忽无礼。”</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