貍奴压根没有听他说了些什么话,嘴唇闭得紧紧的,整个人冻僵了。她全忘了,她是来找阿娘的。
雪样的亮光在空中一闪,一名武将拔刀出鞘。貍奴认得他的侧脸,惊叫出声:“叔父!”
长刀的刀尖停在老者的胸前。武将转过脸来,眉目和貍奴的养父何千年有五分相似,正是何千年的亲弟何万年。“六……六娘”他端详了好一会,才认出这个往日原本也不甚熟悉的女侄。
桥上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貍奴身上。何万年来不及诧异貍奴如何瘦得脱相了,掉转刀锋,将刀柄递到她手里:“你回来得正好!就是这两个人,害了你父亲与高将军!你可要亲手报仇”
貍奴茫然抓住刀,对上老者充血的双眼。那双眼睛中怒火灼灼,烧得她僵住的神智逐渐清醒了。杨炎的父亲杨播告诉过她,将何千年缚送京师的人,是太原尹王承业:“哪个是王承业”
桥上寂了一寂,就连詈骂不止的老者也顿住了。旋即,何万年冷笑:“这里没有王承业。”
“什么”貍奴舔了舔嘴唇。干裂已久的唇遇到唾液,有种森森的隐痛。她感到脏腑缩成一团,手中的长刀越发沉重了。
何万年冷冷逼视老者:“暗算了我阿兄的人,原是这位常山太守……颜杲卿。”他说到最后三字时,咬字越发重了,又走到旁边另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面前:“还有这位长史,袁履谦。他们遣了人,打算将阿兄和高邈将军送到长安,途经太原,王承业贪功,就将他们的人留下,奏表也换成了他自家写的奏表,再用他自家手下的人送去,大唐皇帝就信了!皇帝赏了王承业,赏了他手下一百来名牙官!史思明将军围城之时,他们向王承业求救,王承业理也不理!”
颜杲卿一闭眼,鬓边银白发丝在洛水的风中飘荡如枯草:“你阿兄和高邈都死了,这就很好了。”
落入与对方武力悬殊的困境中,最后的一种兵器便是心志。此时此刻,怀揣这种兵器的人,与敌人是全然平等的。事到如今,颜杲卿其实无暇再想什么“不堕颜家累世清名”的凛然大义。他只想尽自己最后的一点气力,戳中对面的人。
“他叫颜杲卿”貍奴重复着,总觉这姓名有些熟悉,“是了,颜真卿……是你什么人”
颜杲卿不屑回答,直到她又问了两遍,才道:“清臣是我从弟。我在常山郡,他在平原郡,共举义旗,河北郡县,皆以清臣为长城。你们如何懂得这些!”
“今日陛下有令,将你肢解。来日我们擒了颜真卿,也是一般处置。”何万年挥手示意另一名武将动手,口中兀自大笑:“哈哈,哈哈哈,颜太守、袁长史,你们没料到罢你们费了好大心力,害了我阿兄,害了高将军和李将军,可是大唐皇帝昏庸,连你们的功劳都不晓得!大唐朝廷,尚不及我们这些‘叛贼’清楚你们的姓字——”
“我的姓字从羯奴口中说出来,反倒污了我陈郡袁氏!可笑胡儿,平日里你们哪怕给琅琊颜氏和陈郡袁氏做奴做婢,亦是不配!”袁履谦一字一句道。
何万年伸手便去腰间摸刀,却摸了个空。他身旁的兵卒会意,抽出刀来,左手捏住袁履谦的面颊,右手刀尖一送,割断了他的舌头。何万年微微弯腰,直视袁履谦扭曲的脸庞:“袁长史接着骂罢!”
袁履谦一口血喷在他的脸上。
何万年一滞,慢慢抹掉脸上的血迹,接过那名武将的刀。他的动作很快,像长安城中的厨子将鱼切成鲙一样,没半分含糊。袁履谦的血肉也就像鲙掉进盘子里似的,一片片掉落在桥面上。
“叔父……”貍奴轻声道。
何万年停了手,询问般回望她:“可惜你阿娘胆小,不敢来看。”
“叔父说的是我的阿娘”何千年的妻子前些年就死了,胡人没有不能以妾为妻的规矩,家中的细务一向由妾室主持,而他的几个妾里,貍奴母亲又是最安分的一个,甚少出门见人。貍奴不解叔父为何识得自己母亲,追问道:“阿娘也在洛阳”
“是。”
“感谢胡天。”貍奴以手抚胸。
昏迷了好一阵子的颜杲卿缓缓抬起头——他再一次痛醒了。那个兵卒仍旧在一寸寸割他身上的肉。貍奴简直不敢用力呼吸,耳语似的道:“我是说,叔父……他们,还有那两个孩子……杀了也就罢了,不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