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43章(43)天宝十五载正月三日
岐山、扶风、武功、咸阳。
原野、农家、林木、渭水。
从雍县到长安,貍奴一路向东。三百里的路,以咄陆的脚力不过一昼夜而已。但她是叛将的女儿,离长安越近,就越危险,只能拣人少的路走。马蹄踏过黄土,惊起林间的鸟鼠。偶尔有一缕阳光从某几棵枝桠中间投下,又立刻被奔马抛在后面,那来自冬日暖阳的光焰,也就没什么暖意了。
夜渐渐深了。眉月初升,清泠泠洒在渭水上,泛起银色的碎芒。奔马追逐月华,在河岸边的小路上疾驰,渭水的水声与骏马的蹄声,便一缓一急地彼此应和。
第三日的下午,长安城西面的城门已在她的眼前。貍奴勒住马,观望入城的人流,抬起一只手擦拭脸上的尘灰,却没有进城,转而向南驰去。近来河北乱起,叛军打到潼关,京城的警戒比从前森严得多。她暗自忐忑,决意不走西面的延平门,而是去试一试南面的启夏门。她以前听安家的人说,那里的兵卒查验有时不如其他城门森严。
她赶路这样急,似乎是为了避免深思旁的事情:阿耶是河北的大将,她回到长安的事倘若为人所察,她的性命也保不住崇化坊的那座宅院是不能回了,她如果侥幸能入城,还能躲在哪里抑或,阿耶虽是叛将,但他熟知河北军中的机要事务,皇帝能否留他一命……细思这些,她不免惊诧于自己的愚蠢。在长安近三年,也经历了一些危难,如何竟无寸进
貍奴早早地下了马,沿着高阔的城墙向前走。跨过穿城而出的永安渠和清明渠,再过了安化门和前面的明德门,就是启夏门了。
“阿娘,我不敢走了,好骇人哩……”
“怕什么,这才是圣朝的威风,叛贼就该……”
一对父子在城门外驻足不进,男童拉着父亲的袖子窃窃私语。貍奴似有所感,举头一望——
砖石砌成的明德门楼上,悬着三颗血污满面的头颅。
长安城墙有一丈八尺之高,头颅挂在这样高的地方,原是不易辨认的。
但貍奴认得它们。左边那颗头的肌肤颜色腐败,距它被砍下,当已过了些时日。中间和右边的那两颗头大抵才砍下不久,血色尚新。
中间的那颗头颅,属于一个胡人男子,她的养父,何千年。
她颤着双腿,向后退了几步,手中的马缰也拽紧了。咄陆不安地动了两下,眨着眼睛,将头贴得离她更近。
出城和入城的人一群群经过她面前:赶着驴车到城中卖炭的老翁,推着小车将终南山的泉水送往贵人宅邸的农人,卖完了菜蔬出城回家的民妇……这座城门共有五个门道,四个门道中皆有行人往来不绝,水一般从高大幽深的门洞中流进流出,空着的门洞仅有正中的那个。那个门洞最精致,石门槛上雕着一头卧狮,四边饰以鲜活流丽的卷草纹。貍奴遥遥对着那纹样看了数息,才忽然想到,这个门洞一直没有人走,是因为它是留给皇帝的。
明德门是长安南面的正门,是京城最尊贵庄严的一座城门。她养父的头颅此刻正悬在这座城门上。他活着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登上”明德门……不,如果安将军打下了长安,身为安将军的腹心,他或许还是有机会的。
城门上贴着一张榜,貍奴隐约看到“诛杀叛贼”几个字。她不敢凑近去看,牵着马退到了更远处。
“这些叛贼是哪一日斩首的妾前两月出了远门,今日回了长安,才瞧见这个。”她问一个小贩模样的行人,说话时着意改了口音,装成突厥人说汉话的样子。但长安究竟是京城,长安的居民,暂时不至于如雍县的人一样敌视胡人。小贩将手揣在袖中,兴致勃勃:“就是除日呀!除日上午砍的头,挂在这明德门上了!右边这两个人是活着送来的,左边那个,我听说,送来长安的时候就只有首级……”
“我听我阿姊说,至尊的意思,是不许他们活到新年呢!阿姊她夫家的二侄子在万年县的县廨里做事,消息定是真的。就该这样!我去看了砍头,这几个人,一个叫高邈,一个叫何千年,又有一个叫……叫什么……”另一个民妇插嘴。
“叫李钦凑。”
“应该的,应该的。”貍奴笑道,“依我看,这些叛贼的尸身,也该一寸寸碎割了才是。”
“倒不曾……说是抛到了南山……”
貍奴又闲聊了几句,便不动声色地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