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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是虏家儿 不解汉儿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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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貍奴倒退了一步,指甲掐进掌心,嘴唇翕动,依然没有说话:她不想为妾,不想让杨炎尴尬,不能改易自己的胡人血脉,不想掩饰自己是河北叛军中人,所以,她只能继续沉默。杨炎清楚父亲向来赞同“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却没料到他这般坚决,努力分辩道:“隋文帝的独孤皇后也不是汉女,可文帝也是我们杨……”

“独孤氏悍妒,又干预储君废立之事,杨广做了皇帝,使大隋二世而亡,这不是独孤氏的过错”杨播冷笑。

“妾不懂那许多,可是改立太子的大事,难道是皇后一个人能做主的隋文帝难道没有考虑过吗”貍奴本来还想说,亡了大隋的是杨广,这又和他母亲独孤氏有什么相干,总算忍住了。

“胡儿不识礼数!”杨播料不到这个胡人女郎竟敢反驳,指着貍奴斥骂。杨炎拽了貍奴一把,又苦劝道:“父亲,何六娘纯善,绝非包藏祸心的人。”

“总之,你不能供养别宅妇,也不能娶她。”杨播一甩袍袖,转身出门。

貍奴抬起手,揉了揉脸颊和眼睛。杨炎瞥见她举手的动作,忽地想起,二月里她在养父何千年面前自承喜欢他,何千年扬鞭打她,她就是这样护着头脸的。他心中蓦地升起一阵酸涩,对着父亲的背影道:“父亲不准我娶何六娘,那么我也不娶别人。”杨播步子顿了顿,却没回头,径自去了,就如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貍奴将杨炎拉起来,叹道:“这又是何必”杨家孝名素著,忠孝二字刻在每一名子弟的血骨之中,杨炎能说出方才的话,已是大大破例。他拍了拍她的脸,将她揽入怀里,低声道:“再等一等,给我一些时日。”

此刻正是日落时分,外面下起了小雪,一片昏黄。室内没有燃灯,光线黯淡,两人能看清的,唯有彼此的脸。貍奴嗅着他衣袂间的柑橘香气,闭了闭眼:“你也要给我一些时日。”

他说的是他父亲。

她说的,却是她的故土,她的亲族,从前她眼里的燕山雪月,如今她心中的冰炭交煎。

可是,“一些时日”——

究竟是多久呢他们暂时无从得知。此时此地,年轻的他们所能看到、能确知的,惟有天边的雪、眼前的人而已。

“我倒听说过东市狗脊岭是个行刑的所在,可还是第一回亲眼见哩。”

“我家自从前朝时就住在京城了,听我家阿翁说,皇城西南边上有棵柳树,至尊砍贵人们的头,都是在那棵柳树下行刑。毕竟,贵人死了也还是贵人!他们受死的样子,可不是我们贫贱人能看的。”

“那今日怎么又在东市杀人了”

“自然是要给天下人看了!他阿耶叛乱,他怎么能活圣人命令腰斩,不是一寸寸割他的肉,已经是分外开恩了!”

“我真是不懂,安贼为什么要作乱听说圣人点了封将军出征,封将军在安西胜了许多回,这一回想必也胜得容易。”

来看斩首的人群先是窃窃私语,见主持行刑的官员并不喝止,便说得越发热烈。

站在空场中央的安庆宗仪态从容,仿佛没有看见身旁兵卒出鞘的长刀。他轻咳了一声,周遭纷闹的人群不约而同安静下来,注目于那个单薄的身影。

“裴给事。”安庆宗望向那名负手而立的绯袍官员。

“犯官,你有什么事”那五品官叫裴士淹,是门下省的给事中。三月里他奉旨到河北,安禄山却迟迟不见他,见了之后又十分无礼,将他吓得不轻。六日前皇帝在华清宫得知安禄山反叛,便命禁军缚了安庆宗,今日回到长安后,立时下令杀死安家母子,派了裴士淹主持行刑。

安庆宗的紫色官袍早被剥去,身上的布衣衬得他的脸色比平日更白,在冷风中泛出青色。他又咳了几声,说道:“圣人要杀我,我没有话说。但郡主本是圣人做主嫁与我的,于河北之事毫不知情。我和郡主成婚短短数月,并无儿女,牵连甚浅。请圣人宽宥郡主,为之另择夫婿。”

围观的人们怔了怔:“这人虽然是逆贼的儿子,倒还有些情义呐。”“他都要死了,拉上旁人一同死,又有什么好处”“既然是逆贼的儿子,难道能有什么好心至尊待他多么好,给他三品官做,他还谋反,可见逆贼终究是逆贼。”

裴士淹抬手,压下了嘈杂的议论声,肃然道:“半个时辰之前,圣人赐荣义郡主自尽。”

安庆宗仰望雪后的晴空,笑了起来。

“逆贼,你笑什么”裴士淹皱起眉头。

安庆宗不疾不徐道:“王忠嗣是忠臣之子,四镇节帅,一朝受人陷害,含冤而死。李林甫做了十九年相公,死后忽然成了天下最大的罪人,抄没家财,子孙流放。用人时万般抬爱,不用时便是弃子,这确实是圣人的行事,可谓英明果断。可我没料到,郡主一个弱质女子,又是天家枝叶,仅仅是教叛贼污了名节,圣人竟也如此相待……不愧是当年的临淄王啊。我笑的是,”他扬起唇角,不掩盖轻蔑的意味,“我今日竟然才明白,我父亲……或许做得对。”

裴士淹万没想到他当众说出这么一番话,厉声呵斥:“陛下待你父子一门至厚,如海之容,如天之覆。无耻悖寇,狼心不革,辜负圣恩!”

“杨国忠必也有这一日。”安庆宗又是一笑。

裴士淹嗤道:“不论来日有什么事,你都看不见了。”

“是。不打紧。”安庆宗淡然应和。他方才请求禁军,让他亲眼看着母亲被赐死,然后再带他来这里——否则,他这个做儿子的比阿娘先死,阿娘岂不煎熬他已送走了阿娘,没什么好挂怀的了。

他转脸,朝向东方,放声而歌:“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

某个风日晴好的上午,他从孟津渡过大河。在青青的柳色里,他由洛城向西,过潼关,入帝京。

“我是虏家儿,不解……”

最后一句还未唱完,他的嘴就被行刑的兵卒堵住了。他环顾四周,视线扫过一张张认识的、不认识的脸,一双双好奇、鄙夷、回避的眼睛。安庆宗自嘲地笑了,正拟收回视线,却不期然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眸子。

他认得那张脸,她是契苾家的三娘子,为他挡过河西武士的拳脚。她说她曾经告发他父亲有逆谋。她看了看他,目光转而逡巡于他身后的人群里,似乎在找什么。

她在找什么

他已经无暇去想了。他向她微一颔首。

雪亮的斧刃划破冷得几乎凝结的空气。随着斧刃劈下的力道,他的身躯猛然一偏。

腰斩不在《唐律》死刑之内,寻常百姓没有多少目睹腰斩的机会。但武人都晓得,选偏上的位置斫断身躯,可以令受刑者死得更快,痛苦更少。剧痛中,安庆宗恍然发觉,他们这一回选的是偏下的位置,避开了多数脏器。他模糊想着,死得慢一些也不坏,好歹,可以多活上小半刻钟……

多活的这小半刻钟,并无真正的用处。痛楚太盛时,人的脑海中唯有一片空空,于时光,于哀惧,于贪恋,于过往,于来生……都无处着力。他甚至未能如老人们传说的那样,在死前回想一遍自己从幽州到长安的一生。

这不算长的一生。

冬日黄土干硬,喷涌流散的血浆过了一会才渗入土地。契苾踉跄了一下,转身挤出欢呼的人群。

“应该杀的。叛贼之子,应该杀的。”她仰起头,在心里反复默念。两滴滚烫的泪水从她的眼角落下,与血浆一样悄无声息地混入尘埃。

她没有走。人群逐渐散了,她看见他的身躯已彻底断作两截,残余的血浆在冷风中凝固。行刑的士卒将两截尸块拖上一辆车,向城南驶去。

契苾裹紧衣袍,远远跟在车后面。道上的行人见到那辆车,知道了那车载的是谁的残躯,便嫌恶地吐一口唾沫。

大唐胡女浮沉录(下)

作者:青溪客

简介:

岁将暮兮欢不再,时已晚兮忧来多。

粟特少女貍奴和还未成为宰相的杨炎在安史之乱中的故事。</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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