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见过的那名胡人婢女拉着貍奴,在宅中绕了数绕,忽而向左忽而向右,走上后园一条幽僻的小路,才低声道:“宰相命京兆尹围困安家,搜捕安家门客。此间甚险,婢子带何娘子出去。”她将貍奴带到后园一隅的树下,借着远处的一缕灯光,飞快打乱貍奴的头发,重新挽了个发髻,又在她脸上涂抹一番。婢女语音冷静,举动果决,貍奴虽不识得她,却隐约觉得她不怀恶意:“你为什么送我出去你自己呢”
婢女一笑道:“何娘子不必替我担忧。”貍奴再问,她只是不答。不多时到了宅院后侧的角门,婢女在门板上扣了三下,门扉洞开,貍奴眼前骤然一亮。巷子里火把通明,十数名武士立在门外,手按刀柄,目光灼灼。婢女行到领头的武士面前,说了几句话,大致是说貍奴是她同乡姊妹,今日偷偷来看她,并非安家之人,请武士允准貍奴离去。
貍奴越听越是骇异,心想这婢女突厥话纯熟晓畅,绝非胡人。突厥话中“罗”音不可为一词之首,其前必有“阿”音或“乌”音,胡人说突厥话时,常常忘记此事,盖因胡语中并无这种惯例(1)。
这婢女是什么人她暗自疑惧,脚下则一瞬不停,走出街口。街边停着一辆马车。车中人掀起车帘,伸出手来。她在夜色中一眼看清那张脸,不假思索,跃上了车:“你……为何在此”
“你的脸上涂成这个样子,倒也可喜可爱。”杨炎随手燃起一盏小灯。微弱的灯光里,他的眸中多了些笑意,多了些闲散,还多了些不知是什么的意味。貍奴举起袖子就去擦脸,杨炎伸袖挡住她的动作,递来一块手帕,叹着气:“你啊,有没有像个女郎家的地方”
“那你是不是备了一百块巾帕,见到哪个女郎家擦脸,就送她一块”貍奴在脸上抹了几下,将巾帕丢还给他。杨炎瞪了她一会,果真又递来一块手帕:“吃罢,堵住你的嘴,反正你这张嘴说不出好听的话。”
貍奴用力“呸”了几声,打开手帕。帕子里裹着几枚油炸的小球,她拈起一枚,堵住自己的嘴,口齿含混:“入……入五月了,还有卖焦……焦槌的你买这个做什么”
杨炎将手枕在脑后,靠在车壁上,笑道:“我原想上元节买焦槌给你吃,孰料二月才回京城,且又数月不见。一日不买,我便惦记一日,今日好歹买来给你吃了,了却一件心事。”
“今日那婢女……和你有甚关涉”貍奴一边吃,一边望着他的脸。灯光明灭,投在他的侧脸上。俄顷,他在辘辘车声中低语:“安家新贵,在京中没有太多僮仆可用,只得到市上采买,采买时难免为人所乘……那婢女是别人的人,我凑巧帮过她。”
那婢女是突厥种类,说汉话时的口音又非河北或朔方,那么她必定来自碛西。迟钝如貍奴,也能猜得出其主人的身份。但杨炎不直说,她便不点破:“焦槌真是好吃。”
这一夜京兆尹李岘手下的人在安宅抓了十余人,关进御史台狱。除了貍奴常见的李起,另有两名叫安岱和李方来的门客,未经推劾便被缢杀,盖因杨国忠意在激怒安禄山,使其速反。几名武士反而得以幸免:张忠志当夜不在安家,能振英和突斤则凭借武力硬闯出门。他们是陪皇帝射猎的射生子弟,又佩着刀,京兆府的人不敢过分阻拦。
貍奴不能去安家打探消息,这些事皆是杨炎告诉她的。她在家待了两日,只听说安庆宗昨日在朝堂上严词自辩,声泪俱下。杨国忠呈上几件他自称在安家搜得的物证,皇帝并不相信,温言抚慰安庆宗,又痛骂了杨国忠一回。
“今朝风日绝好,何不出门游赏一番你枯坐在家里,又有什么趣味”杨炎蹲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在她脸前乱晃。貍奴抱着地黄粥,坐在窗下的胡床上死活不肯起来,却被他晃得眼花,索性低下头把脸埋在猫毛里,闷闷道:“我不想去。”
他心知她记挂安家,劝道:“你整日坐在家里,就能使杨右相不再为难安仆射么就能使他放了安家的人吗就能教那些死了的人活转么”安禄山去年加封左仆射,是以杨炎以“仆射”称之。
貍奴暗道:“李起不是善类,他多半害死过人。但即使如此,难道就能不经推问,将人杀掉所谓国朝法度,这个时候又在哪里”她起身,给咄陆的槽里添了些草和菽豆,嘴里嘟囔:“你不要来我家了。一旦教那两名婢女瞧见,报与安大郎知晓,我阿耶又要……”
杨炎擦掉她脸上沾的猫毛:“我和那两名婢女说过了,她们不会做无谓的事。”
“你说了什么”
“不外威逼、利诱而已。世上有的人,贫贱不能移之,但威武可以屈之。还有些人呢,贫贱不能移之,威武不能屈之,但是甘言可以诱之。”杨炎道。貍奴听得似懂非懂,伸脚乱踢地上的尘土:“都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
杨炎失笑道:“人心难测。入世之人,谁又能一生洁白光明春秋时那些……”
“罢了罢了。”貍奴将手摆得飞快,“那些什么谋臣、国君的事,和我没半点干系。我生来蠢钝,只会骑马射箭……喔,还会打人,别的事情,我听不懂。”杨炎听她话中满是疲倦,便问:“那我们去白鹿原上走马”
他话音才落,就见那双蓝眼睛亮了起来。
二人各取了坐骑,牵着马走出城东的延兴门时,已是午后了。城外的风景比棋局也似的长安城内阔落许多,远处山峦在望,风烟俱净,近处碧草绵绵,陇亩丰盈。貍奴长长舒了一口气,与杨炎各自上了马。她还未见过他骑马,笑吟吟道:“你这匹紫骝甚是神骏,像是碛南的突厥马,可我还不晓得你的骑术怎样。”
杨炎朗声笑道:“请何六娘指点。”
(1)即突厥语和很多草原民族语言都有的头音法则(拙作《山青卷白云》亦曾涉及),譬如“俄罗斯”这个中文译名便是从蒙古语转译而来,因此开头多加了“俄”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