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千年是安禄山的部将,貍奴亦以安禄山的儿子为主公。她虽受了牵累,却没有什么怨怼,当下连连推辞:“我气力大,从小做得杂务,不懂得呼奴唤婢。”
安庆宗道:“你的肩膀受伤了,难道还能做事”
“我家很小,容不下那么多人。”
安庆宗笑道:“这有何难”唤人取来两张契书,“你住的崇化坊里贫困民人太多,未免纷乱污秽。我在怀远坊另择了一处宅院。还有一处,仍在崇化坊,稍大一些。你若是喜欢靠近祆祠,就移居这一处罢。”
貍奴难以拒却,取了第二张契书,又收了两名侍女。安庆宗又赐了她一只青色的凹凸菱格花琉璃瓶,并两个琉璃盏,叫她用来盛酒。貍奴又乱乱地谢了几句,才道:“安大郎,我没有依照你们的话,只指认哥舒仆射一个人……而是攀诬了好多人。你不怪我么”
“我确实有些诧异。不过,你这法子倒有效,将每一位节帅都拉进来,陛下终归不能将每个人都怀疑一遍。何况,哥舒仆射也不是我们攀诬几句,就能奈何的。我们又没有宰相助力。”
杨国忠拉拢哥舒翰,就是为了排挤安禄山。
“你给吉温的那番款辞,虽然是信口编造的,却也让他们无计可施,当真有趣。你是怎么想到的”说到最后,安庆宗笑了起来。
貍奴困在御史台狱,连日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思虑不休。安庆宗会有此一问,她已想到了。她晓得,他话里有问她为何擅作主张的意思。她如实答道:“在我眼里,哥舒仆射不如安将军雄杰英武。但他毕竟是一员大将,又有边功,我不大想攀诬他,可是又不能不听命,所以我干脆将北边的大将都攀诬一遍。”
安庆宗看了她几眼,叹道:“你性子坦荡,不愿意害人。我不明白,何将军为什么叫你来长安。你留在幽州,不是更好么”
“我……”
“你别误会,我没有责怪你。你以后多来这里陪我阿娘说话,可好”
貍奴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点疲态。她歪了歪头,不解安大郎为何突然提起母亲康氏:“好……他们打了你,是么你的伤情如何”
“那日有一位娘子为我挡了几下,我伤得不重。事后我才晓得,她是契苾家的三娘子。她的祖父和父亲都已去世,如今她独自居住。我一个男子,不宜登门造访,只好请母亲带了重礼,替我道谢。契苾娘子不肯收下,只说她家出自河西,阻拦那些武人犯错,本是她分内之事。”安庆宗道。
貍奴嘴唇翕动,到底没有说什么,只听他又道:“听说你在鸿胪寺和契苾娘子交好,不妨去看一看她。”
回到崇化坊,侍女们不待她吩咐,就动手整理家中的衣衫、器具,搬去不远处的新家。这时一条小小的黄色身影从门口蹿了进来,嘴里不断“哩呜哩呜”叫着。貍奴跳起身:“你来了!你还认得我么我要搬到新家了,你快随我来认路。”
一旬未见的地黄粥俨然知道她的手臂受了伤,不能抱它,便不乱跑。貍奴蹲在它身前,反复端详:“你瘦了!——咦这是什么”
黄猫的颈中,被人挂上了一片金箔。金箔大约两寸见方,刻成一棵树的模样,树枝叶片无不细致,就如将一棵真正的树缩到这般大小。一根树枝上卧着两只小鸟,两鸟口喙相对,情态亲密深挚,仿佛眼中只有彼此,而天地间再无别物。
貍奴伸手攥住那枚金箔。地黄粥乖乖坐着不动,任她发呆。过了一会,它将头伸过来,蹭她的腿。
两滴水珠落到它的头上。
“你……你走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