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房上首坐的仍是吉温。他旁边坐的人不是两日前的郑侍御,而是一名着绯衫、佩银鱼袋的年轻男子。男子眉间颇有骄横之色,身后立着一名黑衣家奴,另有小吏在堂下记录。吉温见杨炎闯入,唇角一弯,口中却高声斥道:“来者何人,因何擅闯推事院”
那个白衫红裙的背影伏在地上。杨炎奔了过去,只见她长发散乱披下,衫裙沾满灰土,衫上还有几点血迹:“你还好么”又指着那几点血渍,“你又受伤了”
貍奴不抬头,也不答话。杨炎细细审视她周身,目光在她的头发上停留数息,厉声问道:“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吉温拧起眉头。
上首那个绯衫年轻男子按捺不住,喝骂道:“管他什么人,你们速速将他拿下!蹇昂你也去!”
那个黑衣家奴名叫蹇昂,便是前两日杨国忠派来威胁貍奴的人。蹇昂得令,疾步上前,却见杨炎翻开了貍奴的衣袖,从她手里夺过了一枚尖尖的银簪。
他左掌托着银簪,右手高高举起那块白布,咬牙道:“《唐律》第三十卷‘断狱’第一条云:‘诸监临之官因公事,自以杖捶人致死及恐迫人致死者,各从过失杀人法。’是说断狱捶拷自有章程,拷问、恐吓、逼迫罪人致死,皆为过失杀人。何氏血写遗书,身藏锐器,死志分明。吉中丞既为监临之官,下官便要讨教一句:御史台如此举动,是不是‘迫人致死’,算不算违犯《唐律》”
吉温尚未回答,那名绯衫男子怒道:“你是谁”
绯色衫袍是四品、五品官员才能穿的服色。杨炎虽在盛气之中,却也猜到此人青年服绯,必定家世高贵,当下不卑不亢道:“下官杨炎,为河西节度使掌书记。下官长居边陲塞外,不识京城贵人,祈上官见谅。”
吉温轻咳两声,淡淡道:“杨书记,这位郎君是杨相家最年长的一位郎君,一向深受圣人信重,迁转迅疾,今在户部为侍郎。”
杨炎立时猜到,这人是杨国忠的长子杨暄。杨暄课业荒疏,明经科比进士科容易太多,只考记诵之能,他都无法考中,但主考官达奚珣畏惧杨国忠的权势,将杨暄的试卷取为上等。没过几年,杨暄就被擢为户部侍郎,与才做上吏部侍郎的达奚珣同列。
“吉中丞过誉了,怎能说我迁转迅疾我登第为官这几年,也可算得十分坎坷了。”杨暄把玩绯衫袖口的绣纹,悠然一笑。
这话可谓无耻之尤,但在场的人没一个反驳他。杨炎放下银簪和布片,郑重施礼:“原来是杨侍郎,下官失礼。”他见杨暄要张口说话,赶紧续道:“素闻杨相公仁德宽厚,想来侍郎亦是一般。下官冒死,请吉中丞、杨侍郎允准何氏延医治伤,接续双臂,待性命无虞,再受推问。”
眼前这个小官的幕主是哥舒仆射,哥舒仆射又与父亲杨国忠结盟,共排安禄山。杨暄实不知杨炎为何袒护幕主之敌安禄山的手下,不由得费解:“你为何……”他还没说完,吉温已高声道:“杨书记贸然闯入推事院,无礼之极。但杨书记发何氏求死之隐情,使我御史台免于大错,我可以不究此过。你们将何氏带下去,供给医药,不准她寻死!”最后一句是对狱卒们说的。杨炎又施一礼:“多谢中丞!”
二人彼此应和,杨暄还没明白过来,转眼间狱卒已将貍奴带出公房,杨炎跟在后边出去了。杨暄指着他的背影,问吉温道:“吉中丞,你不是说‘若遇知己,南山白额虎不足缚’么这个杨炎,不就是凉州一个小小属官你怕他作甚”
吉温险些没忍住骂人的冲动,腹诽道:“河西军幕中的掌书记,在杨家小儿口中竟然只是边鄙州郡一个小小属官。杨家的人,口气未免太大。”他固然受过杨国忠提拔,但安禄山于他有大恩,他早就和河北通了气,动辄将京城中的消息传给安禄山。杨国忠昨日派了蹇昂威胁貍奴,仍不安心,命儿子杨暄今日来御史台,亲眼看着吉温讯问,非要貍奴翻覆款辞,指认安禄山不可。吉温无计可施之际,幸得杨炎无端闯入,责问他们,吉温便顺水推舟,叫狱卒将貍奴带去治伤。
他听得杨暄质问,挂起笑容:“侍郎,我幸蒙相公庇佑,有什么惧怕的但杨相公究竟与故去的李相公不同。李相公屡起大狱,以至大理寺墙下堆满尸首,冤魂不散,因此杨相公将他罪状禀告圣人,圣人才有罚没李家、流贬儿孙之举。杨相公仁厚,并非与李相公一样的人。那胡儿纵是罪人,杨相公也未必愿意见她惨死。”
“既是罪人,死活又有什么要紧了她纵然死了,款辞文书还不是吉中丞你来写你写些什么,又有谁在意”杨暄不耐烦了。吉温素来果决狠辣,无所避忌,今日如何总是瞻前顾后
“昨日朝会之后,圣人吩咐杨相公和我,不得重伤罪人。”吉温凑到他耳侧。
杨暄挑起眉毛:“当真”
“难道我敢伪作天子纶音”
这边杨炎跟随狱卒出门,见他们给貍奴换了一间有窗的囚室,方才放心三分,偷偷给狱卒塞了些钱。狱卒自去请医官来为貍奴诊治。
外边已然虹销雨霁,淡淡的阳光透进囚室的窗子。杨炎站在室内,只见那阳光照在女郎低垂的侧脸上,那张脸白得几近透明。他哑着嗓子道:“你……”到底咽下了责骂的言辞,“你的手臂很痛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