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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如日之升 则曰大明(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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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消食罢了。”

崔妃扭过头,冷冷道:“你身子不适,怎么还不回去难道是嫌恶我么”

“我并无不适,走一走便回家。”李俶道。他越是平静,崔妃越觉得憋闷,讥讽道:“偏院还有人候着你哩,你是该回去。”

李俶不再接话,自顾出了九仙殿院的大门。张忠志向崔妃施了一礼,跟了出去。崔妃兀自倚在井栏上,对着那两棵枝叶交缠、宛如情人的梨树发呆。她用力折下两根连理交错的树枝,丢进井里:“他这般声气,真是叫我嫌恶。就像……就像与我毫无干系一般。我倒宁可他吵闹、大骂……”

“娘子,依婢子的粗浅见识,大王未必真正在意沈氏。大王知礼,连大家都夸赞他。他怎会为了一个妾室轻忽娘子”侍女大着胆子劝慰她。崔妃嗤道:“若不是在宫里,我索性打死沈氏也罢。”

“娘子青春美貌,与大王又是少年夫妻,情分深厚,不……”

“啪!”崔妃一掌打在侍女的脸上,“什么少年夫妻!我嫁他的时候,大郎都五岁了!我又不为难沈氏和大郎,只要他……可是他……我原以为……”

侍女捂着脸,忍痛道:“娘子想要大王回转心意,或许可以为他做些事……”

“我做了果子,他不爱吃。我做了香囊,他也不戴……他每年吃了枭羮,都要头痛许久,可是枭羮是陛下赐的,他又不能不吃。我今晨去求姨母,问姨母能否求一求陛下,让他不必吃枭羹。他什么也不晓得,还……”崔妃仰起头,眨了眨眼睛,“罢了。唉,你的脸痛么”

“不痛,不痛的。娘子不要生气了。”

崔妃心绪不佳,出宫后索性纵马跨过整个长安城,到了城南的慈恩寺。今日是端阳,寺中有僧人讲变,她听了近两个时辰,直到落日时分,方才回家。

成年的亲王们住在“十王宅”中,皇孙们则居于“百孙院”,这两处大宅都在大明宫东侧的禁苑边,邻近长安城东北隅。十王宅和百孙院虽然靠近宫城,又由皇帝派来的中官统押,但终归不在宫内。平日李俶行动比父亲太子李亨自由,便是这个缘故。崔妃又是贵妃的甥女、韩国夫人的女儿,她就算回得迟了,也没人敢于责问。

然而这一日她才进了院,就有两名侍女匆匆奔了出来,急促道:“娘子!娘子总算回来了……”

“怎么”

“大王回来之后,就说头痛心闷,没多久就发了高热,手脚逆冷。如今昏睡过去……”

崔妃倒退一步:“我就说他不该吃枭羮,他就是……唉,侍御医怎么说给了什么药”

“还没有叫侍御医。大王昏睡前,吩咐我们不许去叫医人,说……说他睡一觉就好了,万万不能惊动宫里……”侍女觑着她的脸色,越说越是瑟缩。

“你们就当真听他的!他要是出了事,你们一个也活不了!”崔妃勃然大怒,举起马鞭就想抽那名侍女,到底在最后一瞬放下了手。

两名侍女同时跪下,连连叩头。

“他一吃枭羮就要生病,你们不晓得么吃狗粪的蠢材!”崔妃骂了两句,强忍着压低了声音,“你们去找院使,就说……就说我在慈恩寺喝多了茶,有些腹痛,让院使遣一名侍御医到我们院里。”

百孙院使派来了一名医人。医人为李俶诊治后,在崔妃胁迫之下,以她的名头开了方子。李俶服下药,渐次退了热,兀自昏睡。第二天的三更之际,他方才睁开眼。

“我睡了多久”李俶咳了一声,含混道。

崔妃和两个侍妾都回了各自的院中,此时室内只有几名侍女。侍女们见李俶醒了,忙道:“有一昼夜了。大王可要喝水用一点粥也好。”

李俶喝了半碗粥,额头又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眼前的烛光不住跳动,他脑中昏昏沉沉,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昨日……”

“大王不宜劳神,再歇一歇罢。”侍女为他拭去额间的汗滴,又指了指他身上的衩衣,“昨日大王出了许多汗,我们为大王换了衣裳。要不要再换一件”

李俶摇头,缓缓躺倒在枕上,又睡着了。

“太子至今未回我们的话。听说广平王昨日回家后,便一直没有进宫,不知他是否见过太子。”安庆宗蹙着眉,两根手指不断敲着几案。

张忠志今日来得急,身边犹自带着自己的那面奚琴。他一手抚着琴颈,沉思道:“我问了昨日守太和门的人。以时刻推算,郡王听了我那番话之后,没有去东宫,便回了家。昨日广平王妃在九仙殿前说了一句‘你身子不适’,莫非……郡王发了急病”

“吉中丞那边可有消息”能振英问。

“吉中丞下午又派了家仆过来,传话道:‘杨相公只怕快要动手了,安大郎是如何筹划的我也好从中周旋。’”李起低声转述。安庆宗叹了一口气:“太子心意未定,我倒不晓得该用攻势,还是守势。”

张忠志忽然道:“宫中的人说,贵妃得了十匹提婆锦,打算明日分赐给几名甥女。广平王妃大概也要入宫。我们请王妃向太子传话如何王妃是太子的儿妇,她去东宫见太子,必定没人起疑。”

“王妃你说什么杨相公是王妃的阿舅!”能振英惊诧道。李起也道:“王妃一旦将我们的筹划告知杨相公,或是说与贵妃,我们岂不是入了杨相公的网”

张忠志摇头:“我倒觉得,王妃不会对杨相公说。王妃虽然和郡王争吵,实则……当是十分钟情郡王。”

几人纷纷转头看他。能振英固然为眼下的境况担忧,还是忍不住取笑道:“你也懂得什么是‘钟情’么你爱慕过哪个女人倘使我没记错,你活到如今,连为女人打架的事也没做过一件。”

“是,我不懂什么是钟情。”张忠志淡淡一哂,“不过是比照寻常人的样子,察言观色,猜测一番罢了。”

“就这样做罢。我一向相信为辅的眼力。”安庆宗道,“我们等到明日的夜里。若是太子始终不肯相应,我们便只求自保。”

李起仍然不能放心:“可是,万一广平王妃……”

“就算王妃说与杨相公,那又如何杨相公贵为右相,独揽大权,那又如何说到底,我阿耶手中有步骑十万。”安庆宗一拍几案,话里五分冷漠五分骄傲。他素来温文沉静,众人几乎忘了他亦是一名武士。此刻他骤然露出这般神态,几人一时心神激荡。能振英拊掌道:“安大郎说得是!幽燕精骑,天下莫及。我们实在不必总是退让!”

张忠志将奚琴抱在怀中,随手弹了一段曲子,曲声清越激昂——奚琴有两根弦,曲颈一如琵琶,奚人和契丹人常在马上弹奏。这面奚琴,就是他从河北携来长安的。安庆宗听出曲调,应声而唱:“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我当真还是喜欢北地的曲调。”乐声与歌声中,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

五月初五就这么过去了。第二日貍奴早早起床,盥洗完毕,便出了门。

“宁服三斗葱,不见屈突通宁食三斗艾……”

由她税的小院到龙兴观,须得先经过她常去的祆祠,再经过一座佛寺。她远远望见佛寺的匾额,嘴里念起了歌谣。

这座佛寺唤作经行寺,据说在隋朝时是长安县令屈突盖的旧宅。她不晓得屈突盖是谁,只知道屈突是鲜卑姓氏,出自北方草原部族,河朔之间的奚人和契丹人亦然。她因而与张忠志讲起,当时张忠志道:“屈突通和屈突盖兄弟二人执法严明,世人害怕他们,因此编了几句歌谣出来。”他将歌谣诵读一遍,又道:“他们的先祖是河北昌黎的奚人,后来依附鲜卑慕容,又移居关中,他们兄弟便成了长安人。”

“昌黎么那就是安将军住过的营州柳城郡了原来他们是奚人……你是在你们奚人的部落里听说他的么”

“在部落里听说了一些,来到长安后又听说了一些。屈突通是大隋的忠臣,唐军俘获他之后,他投降李唐,又为李唐尽忠,后来绘图凌烟阁。”张忠志道。

“凌烟阁功臣!了不起!屈突通在大隋和大唐都是忠臣,真是了不起。”貍奴笑道。在时人眼中,原就没有必须一世忠于一国一主的道理。但张忠志觑着她快活的笑容,总怀疑那笑容里别有意味:“是么”

“是啊!”貍奴肃容道,“为辅兄不要误解我。大隋的气数尽了,他就忠于大唐,不好么一个国君可以有那么多臣子,一个臣子为什么不能换国君一个男人可以娶不止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也不妨多嫁几个男人。”

“……好。”

“……不见屈突盖……”貍奴念完了最后一句歌谣,加快脚步,跑过经行寺的大门,去龙兴观找地黄粥了。地黄粥生了病,她今日要带它去医治。

(1)汉朝通常在夏至炖猫头鹰,唐时则往往在五月五日。</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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