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跟在清圆身后,往里走。
毕吉突然转过脸,笑嘻嘻道:“如果没有你,我会是驸马,对吗?”极璀璨的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
周朴存眯了眼,也笑,也露出一排白牙:“不会没有我的,”顿了顿,“我与公主早前便见过了。”
所以是彼此有意的新婚夫妻。
婚前几次的见面怎么不算见呢?
毕吉取来几只烛台,自回屋睡觉去了。周朴存捧着烛台,缓缓照过墙上的观音。他于画艺上生疏,但也瞧得出来清圆的天赋。其实,在他看来,这佛光将就将就,似乎也使得。
那厢清圆已挽了袖子,摆弄那些颜料。
她道:“我不明白为何这批朱砂磨出来的粉,总比以往沉。我教进喜问过内侍省的人,并无错漏。”
周朴存近前看那朱砂:“这么说,是这颜料本身有问题?”
“我不十分确定,毕竟是我一家之词。而况我去内侍省问过了,办采买这些事办老了的那几位太监,都说无误。如今这些事又都是婕妤娘娘过问的,我问得多了,仿佛不信她,也不好。而且所有这些颜料粉末,也是先送到讲经堂后,再启的封,根本来不及做手脚,更不知何人要做手脚。”
周朴存指腹撚着那朱粉:“既如此,我打外头寻些朱砂胭脂虫红来,不经过内侍省,直接送到讲经堂,你看如何?”
清圆点了点头。
五日后周朴存告假,带来各色红粉。他还歉道:“如今京都但凡有好的,都先紧着宫里给公主用了,我找的这些,未必是上品,公主先凑合着。若好,我再找人去寻。”
清圆一一试过,果真比内侍省送来的要亮,可上了墙壁,依旧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
周朴存看她秀眉微蹙:“所以,内侍省那边,还是有问题的。”
清圆道:“他们是有问题,但也不全是他们的问题。”她突然想到什么,低头忖了片刻,“长庚,你把印安、印祥留给我用几天,如何?”
周朴存知她心底已有了主意:“好。”
翌日,清圆将先前颜料尽数发回内侍省,又要他们送来一批新的。是夜,印安、印祥悄悄守在讲经堂,果真拿住一鬼鬼祟祟的和尚,名唤华流。
审问方知,华流受人钱财,在公主所有颜料内加入铁粉,这才导致佛光暗沉。
查出这一层,清圆命他们趁夜将人押到公主府看押起来。
只是佛光的问题仍未解决,清圆依旧焦头烂额。
又过几日,清圆自讲经堂试色回来,桌案上却多了一封无名信。信笺朴素,笔迹陌生,展信读之:
观公主壁画,朱砂泛褐,非独颜料之罪,乃水之故。京都水硬,含堿重,欲得鲜红如血,需取南水。余取腊月梅花上积雪露水,入瓮密封,其性至纯。今自姑苏携来,藏于承恩寺大祈福树下,请公主取用。
没有落款。
清圆捧着信,手指微微发颤。
姑苏、姑苏,娘就是姑苏的,那个人就是姑苏的。
她画壁画已有两个多月,她画不出佛光已有一个月。
那个人知道她画壁画,因此从姑苏千里迢迢赶来,特来观瞻的么?
他知道她的存在,他一直在悄悄看她?
清圆不由有些激动。
眼眶一热,脸上淌下水。
她忙擦了,将信又看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仔细了,才就着烛火烧了信。午后,清圆领进喜等人去祈福林,果在一株祈福树后发现一瓮清水。
揭开盖儿,一股清洌冷香扑面而来。清圆用这水调了朱砂,上墙试画,竟是前所未有的鲜红明艳,一如初日芙蓉,泛着些似有若无的珠光。
佛光可以画下去了!
但清圆并没有立刻重画佛光,而是让进喜入宫传话,求李柘驾临芳园。
未久,李柘乘辇而来,面上挂着笑。
“阿兄,这华流和尚故意毁我画作,我审他方知,他是受内侍省张有福太监的指使。”
华流和尚、颜料、清水,证据一一摊在李柘眼前。李柘正要下旨缉拿张有福,清圆却拦住他:“阿兄,今日请你过来,实是清圆有一事相求。”
李柘挑眉:“讲。”
“请阿兄佯装不知,暂且按兵不动。我会继续假装画不出佛光,并为此大病一场。等这谣言更加激烈后,哥哥再下旨重新开放承恩寺,届时会有更多的百姓看到‘妖光’,更多的折子弹劾我,你都按下不表,只派人盯紧张有福。等一旬之后,你我受不住民心压力,大开山门,由普惠住持亲自主持法会,那时我要当着京都百姓的面,好好画一画这佛光,哥哥你也能顺藤摸瓜,揪住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
随着清圆的言语,李柘双眸愈发深邃,他面露欣赏:“一一,几日未见,没想到你做了这么许多事情,想出这样的主意。”
清圆抿着嘴笑道:“不单是我想的,也有长庚的意思呢!”她眸子清亮,“等那时我装病,阿兄就派长庚回来照顾我罢。这些时日他为了我的事,行宫、芳园两头奔波,也甚是劳碌。”
李柘的笑又慢慢僵了。
心口像有一根针,越扎越深。
这些日子清圆在芳园苦画,他忙着前朝的事,似乎很久没有好好看看她了。自那回他教槐竹不必日日汇报,便一点点松了对她的看顾。她成亲了,他该慢慢退出她的日子,这是一个兄长该做的。
可为什么心口像塞了团棉絮,堵得慌?
寡淡僵硬的笑只维持了一瞬,又变得温温和和的了。
清圆眸子亮晶晶地望住他:“哥哥,可以吗?”
为她的小夫君套恩典呢。
李柘也含笑:“是行宫的事太多太难了,他办不来么?”
小姑娘毫不设防:“不是,一切都蛮好的。只是长庚终究不是工部的,而且行宫太远,每次他来都要两三个时辰,好辛苦。”她小心开口,“哥哥,索性你给他换个差事罢。”
温润和煦的兄长笑得更开,从他眼底泼泼洒洒地漫出一份宠溺,掩住了最深层的寒意:“一一是心疼他了。”他顿了顿,“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朕自会安排。你不必操心。”
清圆应了声“是”,又絮絮叨叨说起装病的细节来,比如几时开始吃不下东西,几时传太医,几时该闹得人仰马翻。李柘听着,点头,偶尔插一句“仔细别弄假成真”“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他面色容淡,什么都看不出来,似乎还是那个疼妹妹的好哥哥。
可出了寝居的门,那脸便一点一点沉下来。
辇车慢悠悠地往皇宫走,槐竹奉命跟在一旁,觑着他的脸色,大气也不敢出。
快到芳园门口的时候,帝王突然开口:“周朴存这些时日,常往芳园跑?”
槐竹心里打了个突,小心答道:“回陛下,驸马还是五日来一次,因距离远,每次见到公主的时间也不长。不过,这些时日公主画画遇着难处,驸马常在旁边出主意。那个和尚,就是驸马的人抓的呢。”她说着,嘴角不禁有了点笑意。
虽说周朴存之前让公主吃了委屈,可这些时日他待公主倒也是尽心。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因为这周上了个榜单,要求我必须写满多少字,所以这一章多更了快两千字,下一章字数就会少一些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