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拉着他坐下,把他的左手搁在膝上,慢慢地捏揉着。她低眉顺眼地笑:“这样揉会舒服吗?快上元节了,我回来看看你的。”
雷霆之怒陡然熄了。
战栗蔓延到全身,李柘头皮阵阵发麻。
此刻,距离李一一纤细修长的白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布料。手背几乎可以感知到她的体温。
如果他现在翻掌,抚上她的腿呢?
手抖得更厉害了。
李柘仓惶抽回手,按住,喉结滚动:“口渴。倒杯水给我喝罢。”
“你的手……”
“没关系的,太医都说了无碍。”
于是清圆起身斟茶,扭着圆滚滚的小屁股。
他忙错开眼。
白瓷盏递到他嘴边,他就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应能灭火,他又饮了一大口。
清圆在他旁边坐下了,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她是避嫌呢。
对了,才刚给他揉手,她也坐得有些远,不像从前喜欢挨着他,恨不能皮肉贴着皮肉。
这件事比凉水更能灭火。果真,手不太抖了。
他转过脸,尽量像个正常兄长那样,摆出最温厚的笑:“在公主府,一切都好罢?”
“都好。”
“驸马呢?”
“驸马也好。”
他又引导她:“他对你好不好?”
“好,蛮好的。”
他还不甘心:“那他今晚怎么让你独个儿过来了?”
“我回来看哥哥,他有什么不准的?”
李柘笑起来。哥哥果真是比夫君要紧的存在。
他又道:“我还以为你受了委屈。”
“这是没有的事。”
李柘又渐渐收了笑。
李一一,你心偏了,你一直在帮他讲话。槐竹都告到我这边了,你还要替他隐瞒吗?
他决心再引导清圆一次:“怎么这次回来,你脸色不大好看?”
“是吗?”小女人哒哒跑到妆台的菱花镜前,俯下身,那绸裤又往上抻了抻,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腿肚。
小女人转过脸:“必是困了。哥哥,我要就寝了。你也早些歇息罢,明天我去看你。你快回去罢。”
笑意盈盈地催他离开。
李柘只得站起身,说些“好好休息”“若有委屈只管告诉阿兄”的旧话,清圆一一应下,忽然眨巴着眼,认真问:“哥哥,你在宫里也好吗?”
心又软了。
他点了点头。
她立在榻旁:“那你早点休息,今晚不要批奏折了。不然手又发抖,头又会疼,如今有了这两样毛病,日后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
他在心底重复了一万遍。
他垂下眼,看着那已然平复的左手,心口柔柔的,仿佛长满了嫩青的春草芽,风过时翩翩地荡。
翌日清圆起床,进喜进言说:“陛下朝参前,让公主今日务必去承恩寺拜一拜。”
清圆蹙了眉:“平白无故的,去承恩寺做什么?”
“想是祈福?陛下已教人安排好了。”
李柘既如此说,她也只得遵从。
承恩寺内早已清场,拜完神佛,住持普惠笑吟吟地领清圆游逛,不觉走到一处讲经堂前。
普惠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座讲经堂,始建于先帝禅位、陛下初登大宝那年。”
清圆道:“旭平二十八年。”
普惠笑眯眯地:“是,去岁年末才竣工,至今已有一个多月。公主是第一个来赏的。”
清圆含笑走进去,只见堂内四壁空空,头顶是新雕的双龙莲花藻井。藻井深阔数丈,正中双龙盘旋,口中衔珠,莲花环绕,层层叠叠。
普惠见清圆仰头凝望,笑:“这藻井是河南陆子冈的弟子雕的。”
清圆微微颔首,又见南墙设了殿门,两侧各六扇雕窗,此刻大敞着,洒下十二扇碎金似的日光。
普惠道:“南边一扇正门,两扇侧门,再有十二扇雕窗,也尽够了。还缺几尊佛像,尚在铸造。如今愁的,正是东西北三面墙壁。”
清圆问:“何故发愁?”
普惠便道:“公主,此处讲经堂原意于东、西、北三面墙上各绘一幅壁画,分别是《水月观音》《礼佛护法图》《讲经图》。按理,作画者须洪福齐天,恐怕才压得住。如此一来,要寻画手也便难了。老衲踌躇了数日,理不出个头绪。今晨陛下派进禄公公过来,说公主殿下要来礼佛,老衲才猛然想起,普天下论画工、论福运,谁越得过您去?”
清圆不禁睁圆了眼,双目先是震惊,紧接着又是欢喜,尾音带颤:“我来?”
普惠双手合十:“贫僧代承恩寺众僧多谢公主了。”
清圆仰头四顾,这讲经堂纵深高阔,东西两壁宽逾十丈,此刻雪白空空。
她指尖发颤,忍不住激动起来。
三面墙,全都给她画吗?
她还没画过壁画呢!
普惠撚着佛珠:“一幅壁画恐怕三两个月也画不完,三幅画,至少半年之期。只是承恩寺离公主府有些距离,若要作画,公主怕是要长久地住这附近才算方便。听闻驸马如今在颐春行宫督工,从那儿到这儿来又更远了。若公主不便,老衲再寻旁人便是。”
清圆立时道:“既是大师和陛下的意思,清圆不敢推辞。”她犹不敢真信,“真的全给我画?”
普惠笑:“自然,若公主不嫌麻烦的话。”
“不嫌!”清圆两眼亮晶晶的。
话一出口,心境竟陡然开阔起来,仿佛从前活着的那些年月,不想过是个小小的水潭,只有哥哥的影子映在里面,她日日看惯了,难免觉得逼仄;而今忽然间,眼前汪洋似海,望也望不到边。她站在那海边上,风吹过来,咸腥腥的,带着些说不出的气息,却教她想迎上去,把那咸咸的海风抱个满怀。
终于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等待李清圆去做。
她忽而想起昨夜立在镜前,顾影自怜的那个自己,实在是无趣极了,她的下半生原是有许多事可做的!她的下半生,原不是只有那一间新房、那一个人、那一颗心的。
养心殿内,李柘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顾清露立在一旁研墨。
忽地,外头响起一阵喧嚣,愈来愈近。李柘顿了笔,抬眼望去,只见清圆提着裙摆,笑语晏晏地自殿外飞来了,进喜槐竹等人追在她身后。
果真像只蹦蹦跳跳、玲珑可爱的小兔子,玉团似的。
周朴存,谢谢你,朕真心谢谢你。你不理她、不见她、不碰她,她又变回朕的小妹妹李一一了。
“哥哥!哥!”她憋不住一点欢喜,大口喘着气,“哥!是你让普惠请我去画壁画的吗?”
“哥!我要买很多很多画具——”话未说完,她的笑陡然又凝固了,有些尴尬,因她看见了侍立李柘身旁的顾清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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