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也备了份薄礼:京都南郊郊外的一处田庄,从前太宗皇帝赏的皇庄。那地界水田丰沃,景色宜人,旁边还有座赤瑕山,山中住着几位隐士。
“公主若得闲了,便带着长庚一起去住一住。”
清圆应下来,转过身,冲他眨了眨眼,带点儿狡黠的笑:“你叫长庚呀?”
他点点头:“我的字。”
在周府用过午膳,二人才预备动身回去。刚在马车坐下,工部便来了人,说尚书大人刚攒好这次修缮行宫的班子,问驸马去不去看一下。
周朴存只得过去。临走前,他把周衡给的田契和钥匙都予了清圆:“父亲婚前还给了些田地,我搁在书房里的文书匣子里了,公主问印安便知在哪。日后这些皆需劳烦公主打理了。”
印安是他的贴身小厮。
“知道了,”清圆朝他莞尔一笑,“长庚。”
回得公主府,印安领她去周朴存的书房。
因是刚搬来的,书房连块匾额都没有,两个丫鬟正在搬运书简、摆放纸墨。见咸宁公主过来,齐齐折腰下拜。
清圆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柳叶眉,桃花眼,穿着件桃红衫子,恍惚是昨夜那画儿上的女子。清圆尚不敢十分确定,便教槐竹给了赏银,因问:“你们叫什么?是书房当差的么?”
那张熟悉的脸说话了:“奴婢叫莲山,从前在爷身边伺候,如今在书房当差。这是闲月,跟奴婢一样的。”
莲山。
果真是她。
清圆打量她的脸,眉眼楚楚,不似女奴,倒像个大家闺秀。
印安忙道:“你们先下去罢。”
清圆止住他的话:“没事。莲山,驸马说他有一只文书匣子放在书房,我不知在哪。”
莲山听了,笑着指了指书案东侧:“匣子就在那多宝格第三层,用螺钿嵌了莲花纹的便是。”说着,莲山已轻车熟路地走过去,把匣子抱下来,“爷说过,里头都是要紧文书,寻常人不许动的,连钥匙也只有一把,爷贴身收着。”
清圆拿出钥匙:“是这个吗?”
莲山脸色微异,旋即恢复如常:“正是了。”把匣子搁在案上。
清圆走过去,只见那黑漆漆一只木匣,边角包银,螺钺莲花后矗着远山。
莲花、远山。
莲山。
故人。
从前贴身伺候的,如今清圆来了,就把人挪到书房当差了。
这下子清圆不能不多想了。
她轻轻抚着那莲花纹。抬头,只见莲山垂首立着,静静等她示下。
清圆忍不住问:“你是从小儿就在驸马身边伺候的么?”
莲山抬了眼,轻笑道:“回公主,奴婢是后来的,也才在驸马身边伺候了几年。”
“好呀。日后伺候驸马,尽心便是。你们都下去罢。”待莲山等人都离开了,清圆才靠在临窗的榻上,把文书匣子打开看了。里头田产地契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份还附了一张字条,写着佃户人数、岁入惯例等事。清圆一一看过,尽皆原样折好,合上匣子。
周朴存回来时日影西斜。
窗外飘着薄薄一层雪。屋里地龙烧得热烘烘的,隔着窗儿,清圆瞧见他在外间解了斗篷,把手炉烘暖了,才掀帘子进了内室。
红喜字、红烛、红衾红枕尚未来得及收下去,屋里一派红艳艳的,连清圆的脸都映红了。她立起身,正要问他要不要一起用晚膳,周朴存却拱手作了个揖:“公主,今日在外头与尚书大人他们已用过饭了。”
清圆这才发现,他脸颊微微泛酡,想必还喝了点酒。
“那你在这歪一会儿?”
“没事。”他一笑,“身上有酒气,怕有些冲鼻子。我去书房靠会儿,等会子洗了澡再来罢。”
清圆还未说什么,他便告退,又打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轻轻一晃。
清圆唤来今日跟在他身边的印祥:“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么?”周朴存明摆着兴致不高。
印祥讪笑着:“不过是晚间跟马大人等人吃酒吃饭,受了些没意思的闲气罢了。”
清圆蹙了眉:“什么气呀?”
“嗐,公主,都是些老话,小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到明日驸马就好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你不说,我可要生气了。”清圆板起脸来。
印祥望了望清圆,又望望旁边的印安,这才赔笑道:“这话说来话长。”
“你说嘛。”清圆道,“我听着。”
“咱们驸马爷去年中了探花,后面就一直在翰林院学些官场道理。到今年上半年,同榜的进士一个接一个地授了官,最后只剩了咱们爷还是白身。后来好不容易得了个监察御史,外头风言风语说是公主您给赏的,紧接着就是陛下要给公主赐婚,故而外头人说爷别的本事没有,倒惯会巴结人。爷去了御史台,也只是做些整理文书旧案的活,并不是很要紧。这遭新婚头一天终于领了差事,又不是什么重要的——”
“哪不重要?陛下说修缮行宫极重要,他是不放心给别人干,才给长庚的。”清圆截断他的话。
印祥便笑,只说:“公主说得对。”
清圆望着他,心里渐渐没底起来,过了好一会子,她轻轻开口:“为什么修行宫不重要?”
印祥道:“修行宫是工部的大事,并非不重要。可驸马是御史台的,咱家老爷是刑部的,家里没一个人懂营缮之务。今日驸马过去,工部那些大人也不过是教驸马在旁边看着罢了,驸马连话都插不上。”
清圆绞着手指,闷闷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待印祥走了,槐竹才进来添茶,劝慰道:“公主不必理那些。只要驸马没说什么,公主只做不知便是了。”
清圆叹道:“我知道,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那是他自己的事,与公主有何干系呢?”
清圆垂下头没作声。
她觉得是有点干系的,毕竟他们要一起过一辈子了。
晚膳时,清圆见周朴存还在书房歇着,便教人备下一份雪雉羹,亲自提了食盒过去。一路上,清圆默默想着接下来的话:
——过几日回宫,我请陛下重新给你派个差事。
——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颐春行宫太远了,你舟车劳顿也很辛苦。而且有工部的人督工,派你过去干什么呢?
——你擅长什么?我让哥哥给你派个你擅长的差事罢。
……
这般想着,清圆已行到书斋外。书斋内无人,冷清清的,清圆独自走了进去。
屋门半掩着,影影绰绰露出周朴存的身影,旁边还有个人影。
是莲山。
清圆顿住了脚步,攥住食盒的手也紧了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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