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的第二年夏天,他们生下孩子。父亲给其取名叫常有,父亲说人的一生不用有太大权力,也不用太多财富,只要顺顺当当的,该有什么的时候有什么就可以了。母亲说孩子集合了他们俩的优点,长大以后一定是一个样样出众的人才。她发誓说:我要成为全世界最好的母亲,为孩子遮风挡雨,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再往后生活归于相夫教子的平静,常有快速翻阅,看到内容大概分为三种,一种是孩子的成长,比如哪一天会叫的“爸爸”,哪一天会叫的“妈妈”;第二种是家庭生活,比如父亲尝试着在院子里给她烤鱼,竟然没有取出鱼内脏,烤到一半鱼爆炸了。再有就是厂子的事情,跟于阿姨之间的友谊,跟其他女工之间的矛盾,间或有某个男工色眯眯的玩笑。
这种和谐向上的氛围占据日记后面很大的部分,到最后几页开始出现企业改制、下岗等字眼,情绪急转直下。
那几页日记间隔时间很长。母亲写:真不理解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没了工作大家该怎么办,从哪里取得收入,孩子上学怎么办?真不想这种厄运降临在我的头上,也不希望降临在任何一个工友头上。难道所有人把青春奉献在这里,把家安置在这里,最后只能落得这么凄凉的下场?这世界真不公平。以后该怎么办?怎么办?
还有:这几天他的心情太糟了,每天闷闷不乐,跟我说话时也没有好脾气。我知道他是在为厂子难过,比起大多数人为自己的明天担忧,他是在为厂子担忧。他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奉献在那,这辈子都不会离开那。他就是这么一个心怀大家的人,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实在太渺小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希望他早一点想开,毕竟我们都还年轻,只要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
倒数第二篇:今天发生好多事啊!他居然去市里找领导理论了,可是全省都在发生这种事,市里的领导也解决不了吧?他回来后更生气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那是每次他觉得自己没有得到该有的礼遇时才会有的脾气。市领导是什么人啊?能轻易接待一个普普通通的职工吗?我劝了他好久,希望我的话能给他点力量,让他平静地接受这些,投入以后的生活。
今天的我也很不顺利,该死的厂长居然拿留厂名额诱惑我,真是让我失望透了。以前虽然觉得他烦,可也佩服他的头脑和能力,今天我才看清楚,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明天我就不去厂子了,看到他那张脸就让人觉得恶心。
翠翠跟我哭了,她说自己肯定留不下,老蔡也没什么机会。他们的孩子马上就要上一年级了,听说下岗后厂区小学也要跟别的学校合并,孩子得跟别的孩子一样交书费、学费,真够他们两口子受的。真想自己是个有钱人,能帮帮所有深陷绝望中的朋友。
最后一篇:今天是最近以来最开心的一天,虽然我打了厂长,他还是把名额留给我了。这么看来他还是一个比较有风度的人,弄得我反而有些愧疚。我答应他做那件事了,这大概不合法,但他说只要我保密工作做得好,出了事情他也会保护我的。为了保密,这件事情我就不写在这里了,但这么大的事,到老了我也不会忘记,那时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我再告诉他吧。真的喜欢这种在危难关头所有人团结一致互相关爱的感觉,要是这场灾难永远不会到来就好了。
日记到这里结束,本子后面剩下很少的一部分空白。常有失魂落魄地继续寻找着哪怕一个文字,许久才回归现实。
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雨转小些,玻璃上蒙上一层水雾,不时有水珠流星一样滑下来。老人依然坐在原地,身旁的衣服在火墙上蒸腾出淡淡白汽。
厂长局促地戳了戳手,“看完了吧孩子,至少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坏吧?你不知道,当我看到你母亲原谅我的时候,我真止不住眼泪。她一直都那么善良。”
这时,常有想到一个尖锐的问题,警觉地问:“我妈的日记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厂长又是一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放手后,常有注意到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缝合疤痕。厂长说:“那时候你爸应该是看到日记了,也听说过不好的消息。于是一天下午冲到我的办公室,把我的下巴打断,威胁我老实交代。我知道他的名号,不敢跟他打架,就告诉他我的确喜欢你母亲,但从来没做过过分的事。然后他拿出这个日记本指着最后一页问我到底跟你母亲在干什么保密的事。我绝不可能透露,但又不想影响他们俩的感情,就让他回家问你母亲,如果你母亲告诉他了,我也就认命。他走之后我看见日记本在我桌子下面,可能是打我的时候不小心掉的,我把这当成你母亲的念想藏起来,之后没几天资产转移完,我就逃了。”
“你就那么确定我妈会帮你保守秘密?”
“不确定,所以我说如果她告诉他我就任命。但事实证明,你母亲为了大家守住了这个秘密,否则我不会在逃走几年才事发。你父亲太正直,一旦知道肯定会检举我。”
“你敢发誓你跟我讲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孩子啊……我这一辈子风光过,落魄过,被人伺候过,也伺候过别人,到这个岁数,啥都能看开了。土埋半截的人,让我为自己辩解也不会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