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惊愕于这个反应,急忙用一种卑微的语气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就是一个干巴老头子。呵呵。”
“你这厂长还挺关心员工的。几十年没联系,知道她去世还专程赶过来看看?”常有又坐回去,阴阳怪气地问道。
“也不是啊。”老人装作没注意这份奚落,规规矩矩地说,“它确实是我的员工,但我对她还有另外一种感情。人到老了就怀旧,本来放下的事说不定啥时候又在乎起来了。不说了,不说了,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等雨停了麻烦你帮我指个路吧。”
“你们那是一种啥感情啊?”常有逼问。在老人面前,他很少有这么没礼貌的行为。
“这……”
“咋?你都敢回来看她,还不敢跟别人说吗?不是啥见不得光的感情吧?”
“嗨……”老人很快接受了常有的莽撞,“一个糟老头子跟年轻人说这个实在不好意思。不过不是啥见不得光的事。当年她是我们厂子的女工,方方面面都很出众,我当时也年轻,还没结婚,迷恋她迷恋得不行。”
“可是当时她已经结婚了啊!”常有脱口而出,努力掩盖的愤怒展露出来。
“是啊……她结婚了。”老人依然接受常有的语气,好像欠着对方多大人情似的。他语气和缓地说:“你们年轻人应该更懂这个,这男人要是爱上一个女人,哪还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当时我也年轻气盛,而且是厂长,有权力,我就拼命地追求她,给她多开工资,给她送花送衣服,还时不时约她去看电影,想让她离婚。”老人眯起眼睛,好像那样的日子也让他挺开心的,“可惜啊……她根本不稀罕这些,啥都打动不了她,我要是跟她说点过头的话,她就闹辞职。我是深了也不是,浅了也不是。后来厂子倒闭,我就走了,但是这份儿感情没变过,我一辈子都没看上过别的女人。现在老了,也分不清那是对她的感情还是对年轻时的怀念,总之就是得知她的死讯时,特别想回到这个地方看看。”
“哼!你少说了一件事吧?下岗之前你没利用职务之便跟她走得更近一点?”
“这……”此时老人好像才注意到常有语气中的不正常,迅速打量一下他问,“小伙子,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是蔡文秀的什么人吗?”
“别管我是什么人。你先说说你都干啥了!”常有的咄咄逼人让他自己都很意外。
“那我就当你是吧……”老人苦笑,“反正我这辈子都在被这件事情报应。下岗那阵,我手里攥着留厂名额,就寻思利诱她一下。你可能不很理解,那个年代继续留厂和下岗绝对是天上地下的区别。我有点得意忘形,把她叫到办公室,告诉她只要她答应我一次,我就给她名额。但是你都想象不到她强硬到什么程度,她居然抽了我一个嘴巴,然后告诉我明天她就离厂,这辈子就算她饿死也不会用那种勾当换饭吃。后来我还是把名额给她了,可能她这种刚强的性格才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吧。”老人说完十分羞怯,被雨水冻白的面皮整个都红了。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是当年全市最年轻的厂长,有权有势,想跟我在一起的姑娘有很多,如果不是真心喜欢她,我咋能一辈子都不结婚呢。”
“那下岗那阵你天天开车拉她外出怎么解释?”
“这你都知道?”老人震惊。
“巧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老人沉默了,仿佛这个问题击中了他最深的秘密。半晌,他再次望向窗外,“我也受到惩罚了,告诉你就告诉你吧。其实下岗影响的不只是普通职工,对我们管理层来说也是一场灾难,大家就都动起了歪心思,有的卖留厂名额,有的偷卖备用设备,还有的报假工伤骗抚恤金。那时候东北都是重工业,轻工业稀少,所以纺织厂效益在咱们市的三个大厂里最好,活动资金就多。我一时鬼迷心窍,打起了这些活动资金的主意。我原本想跟会计一起干,可那会计胆小,说不会举报我,但绝对不会帮忙。我想到蔡文秀业余时学过会计,就骗她说想把资金先转移出去,等以后下岗时多给工友们发抚恤金。蔡文秀心地善良,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全厂的工友做事,当然这里面也包含对我的感激,她打了我,我不但没有责怪她,还给了她留厂名额,而且自从她打我之后我就再没有对她说过混蛋话,这多少也值一些情分。那阵子我们俩白天做账,下班之前把做好的金额存进银行。等账全都抹平,我就跑路了。过了大概三四年,上头把我查了,但因为我们俩做账的事从来没告诉过别人,所以我就说都是我自己做的。我蹲了十多年监狱,出来时就差不多就是个老头子了,再也没脸回到这个地方看她。”
“你说的都是真的?”常有再次站起身问。这回他的底气明显没有刚才足了。
“我一把年纪了孩子啊……年轻前儿造的孽让我从上层社会跌落成阶下囚,我骗你能有啥好处。”老人第一次直视常有,眼角通红。
“你咋能证明?”
“这个。”老人拿起身旁的方便袋,哆哆嗦嗦地打开,“这么多年我每次想她就拿出来看看,这次来除了看她也是想把这个还给她。”
常有看着他把手伸进残留着水珠的袋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封面上印着一排人像的硬皮日记本。</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