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执念虽在燕国,却也没有怀疑过万乘之国的存在。”
“最终还是让你受到贺氏三族带来的伤害,我很抱歉。”
虞岁大方道:“没关系,他们都死了。”
燕老笑道:“我也是。”
虞岁没说话,极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燕老瞧。
这世上能和她回忆过去的人已经不多了。
长辈更是少之又少。
除了总是默默注视着虞岁的哑妇,就只剩下同样默默守护着她的燕老。
“如今我知道你过得很好,未来也会一直好下去,这就够了。”燕老继续说,“我死后,山容只会听你一个人的命令。”
虞岁:“我没有命令给他。”
燕老却说:“山容他们……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虞岁低头喝茶:“你不用再担心燕国了。”
燕老笑了笑:“是它不再需要我了。”说着,抬手将这碗雪茶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你那神奇的九流术是什么?”
虞岁站起身,又给他倒一杯,目光专注地盯着碗中的茶水:“不是九流术,是光核。”
一颗颗粒子光核,从难以发现的尘埃形态,到主动亮起微弱的莹润光芒,犹如夏夜的萤火,是降临冬日的奇迹。
异火带给她的力量并未消失。
飞雪被无形的气浪掀飞,无法靠近这座老宅。随之替代的,是数不清的粒子光核化作白日萤火。
燕老惊讶又安心地望着这一幕。
这些浮动跳跃的萤火为他带来暖意,听着虞岁的解释,终于明白当年那个小女孩是怎么利用这股力量获得情报的。
“还有你喜欢的花。”
虞岁想起燕老养在青阳的花房,一朵朵赤焰晶花在雪地中绽放。
燕老眼含笑意,目光却已失去焦距,只有赤焰晶花的光芒在他眼中闪动。
虞岁放下手中的茶碗,安静注视着再也不会和她谈论过去的人。
许久之后,虞岁才轻声说:“舅舅要气死了。”
赵余乡没有死在公孙乞手里,这让他气得发疯,当场就开始对着空气喊话,一会狰狞地要拔剑将赵余乡砍成八段,一会又乖乖地站在原地表示会听妻子的话。
虞岁要将燕老带走下葬,公孙乞坚决不同意,要让赵余乡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因为这事闹崩了。
梅良玉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糟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自从这两人闹崩后,就谁也不理谁。
梅良玉只能两边来回跑。
他抓着虞岁说:“舅舅跟赵余乡之间的仇恨是无解的,谁也没有办法说服他,就算我死在他面前,舅舅也不会放过赵余乡。”
虞岁气道:“师兄!你说得什么话!”
梅良玉在她身旁蹲下,仰着头看虞岁。虞岁对他这张脸也发不了火:“我又不是要拦着他杀燕老,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梅良玉又道:“舅舅能留着他一命来见你,谁也没想到。”
虞岁听到这不说话了。
梅良玉朝虞岁伸出手,示意他们拉勾约定:“全尸是不可能了,我争取拿一个头。”
虞岁这才勾住他的拇指晃了晃。
梅良玉转头又去了公孙乞那边。
他对着一家人的牌位跪下,跟公孙乞说:“舅舅,你知道的,我没有她就活不下去。”
公孙乞听不得这种没骨气又甜腻的话,当做没看见这个人一样安静擦拭亡妻的牌位。
梅良玉却继续说:“舅舅,这辈子我都不可能不管你的,可她却有可能因为这事不要我,师妹若是不要我了,那我就去死。”
公孙乞听得额角狠狠一抽,回头看去,这人腰背挺直,跪是真的跪,话却说得满脸坦荡。
“你说虞岁因为赵余乡不要你了?”
梅良玉敢说,公孙乞都不敢信。
梅良玉补充道,“舅舅,我可不敢赌这种事,何况她要的又不是全尸,你给我一个头就好了。”
“不可能。”
公孙乞断然拒绝,又低头对着牌位自言自语起来。
梅良玉也没走,跪在那安静听着,时不时开口应和两句,仿佛死去的舅母也在屋中。
他跪了一天一夜,没有拿到头,拿到了无头的身躯。
虞岁这次也有些执着。
她将无头的赵余乡埋在了罗山之巅。
山雾瘴气环绕中,红白的野花遍地。在一座废起老宅后方,除了新埋的赵余乡,旁边还有一座哑妇婆婆的墓。
属于她的“大人”不多,只有这两个。
早在离开青阳帝都的第二年,虞岁就将婆婆的墓移到了罗山之巅。
每年到时间她都会来这里祭拜。
虞岁给燕老祭拜时,梅良玉在清扫哑妇的墓,墓碑上就刻着“婆婆”二字。
夜里山雾浓稠,而山巅的雾气正在被一黑一白两条长鱼吞食。梅良玉除去杂草,又砍掉爬到墓碑上来的野生长藤。
他琢磨了一下,将这些枝条柔软的绿色长藤折成一束束花摆在祭台上。
虞岁拿着香柱过来跪下,一抬头就看见祭台上的绿藤花束,于是转动眼珠子找师兄的身影。
梅良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虞岁刚发现他,他就说:“这些野生长藤还挺结实,等我给你做个秋千玩。”
“好。”
虞岁点燃香柱,朝祭台拜了拜:“婆婆,等会给你看我的新秋千。”
从前在王府被罚跪,膝盖满是淤青,走路不便,她就喜欢在秋千上发呆。
等哑妇发现她,示意她随自己离开时,虞岁就举起手说:“婆婆,我走不动。”
小女孩似无奈又似撒娇。
可哑妇从不拒绝她。每一次都会弯腰将她从秋千上抱起,直到小女孩长大。
黑白双鱼吞噬完夜雾,山顶下起了小雨。云散雾去后,能看清天上银河。
虞岁祭拜完,来到坍塌的屋墙,看梅良玉在这片废墟之中搭出一个秋千架子。
他很是满意地敲了敲搭好的花架,跟虞岁说:“上来试试喜不喜欢。”
虞岁坐上秋千,高兴地说:“喜欢。”
梅良玉在旁边给秋千藤上贴花,又问:“还喜欢什么?”
虞岁伸手去接冰凉的雨:“喜欢雨。”
梅良玉点点头,说:“喜欢虞岁。”
虞岁笑起来,朝他伸出双手。梅良玉顺势将她从秋千上抱起。</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