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院长!”
云车飞龙里的学生们看着蒋书兰失去血色,耗尽气力后化作干瘪的人皮被流火吞噬,失声痛哭。
孙衡看着眼前的地狱景象,哭声不绝于耳。因为失去挚爱、因为痛苦、因为绝望、因为后悔——可这一切并非他的错。
他从头到尾要杀的就是灭世者。
他仇恨的、厌恶的、视为目标的,只是拥有异火的灭世者。
杀了滥用异火的灭世者,依然算作对他人的拯救。
流火覆盖地面,孙衡御风术起身。
“孙院长。”
站在车门前的虞岁抬头望去,出声叫住他:“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
“当然不是。”孙衡沉声答道,燃气护体之气,全身蓄力,“你早知是如此下场,却没有阻拦,反而助贺氏解除誓约,招致灭世之景,你们——毫无疑问就是让玄古变成地狱的灭世者。”
虞岁却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放心了。”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其他忙着飞来飞去救人,五行逆乱仍旧坚持拖着云车飞龙不坠的九流圣者们。
“我真怕你也像蒋院长一样,最后奋不顾身,牺牲自己拯救他人。让我不好意思对你下杀手。”
没有地核之力的加持,孙衡的护体之气也能硬抗灭世的高温,那些带着赤焰晶花的气浪都无法被他呼吸。
可他的肌肤还是因为上升的温度而变得通红。
孙衡深吸一口气,扬声朝慌乱绝望的人们喊道:“诸位!我们并非没有办法,我们还有归墟之眼!”
他抬手指向虞岁:“誓约之力已经明示,归墟之眼是给我们的最后机会!”
“在誓约之力彻底完成灭世之前,抓住灭世者,将他们投放到归墟之眼中消灭异火!”
孙衡张开双手,俨然一副救世主的姿态,他在混乱之中为众生指出一条活路,命令所有人按照他的话行动:“杀了这五位灭世者,就能拯救玄古苍生!”
韩子阳从前对这位水舟的法家圣者还有几分敬意,以为他是真的想解决问题,心系苍生。
如今再看才觉得恶心,明知是错,却死不悔改。倘若孙衡一个人向灭世者宣战就算了,偏偏他每次都要煽动无辜的人和他一起作恶送死。
可人在绝望之际,会不顾一切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孙衡的话煽动不少人朝着虞岁所在的方向发动攻击。
韩子阳将这些攻击拦下,气极反笑:“你们知道归墟之眼在哪吗?知道怎么利用归墟之眼吞噬异火吗?不知道就跟着他一番话胡来!”
“那你说该怎么办?”贺家人泪流满面地追问。
韩子阳:“你们就该直接去死。”
“这个时候还想着杀灭世者你们是疯了吗?”被困在画地为牢里的卫仁朝着远处呐喊道,“不是!薛木石……薛木石!不管归墟之眼在哪,你先帮我把这个解开!”
卫仁脸色惨白地望着地缝里上涌的流火:“火、火!薛木石!”
他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原谅道家的画地为牢!
还有薛木石!
流火就快要逼近卫仁,金色的灵鸟从他前方一闪而过,叼着卫仁的衣领将他从画地为牢中带走,扔到虞岁所在的云车飞龙里。
孙衡还在发号施令,诱惑众人:“归墟之眼在解除誓约时就会出现,当务之急是先抓住灭世者,别让他们跑了!”
虞岁望着混乱的天地,心却异常平静。
异火的真相公之于众,人们得知为什么会遭遇灭世之劫,痛哭绝望,却没能在虞岁心中留下半分痕迹。
因为她也是被誓约之力蒙蔽戏耍之人。
当秩序崩溃、力量崩塌、世界毁灭之际,她却要顶着灭世者这个让她痛苦多年的身份和力量,重新修复、拯救即将葬身火海的世界。
虞岁不由得笑了:“归墟之眼早就出现了,你们却认不出它。”
“难道是……”孙衡震惊回首,“太乙!”
铺满心元之地的黑色流火,和对面太乙的红海呈现鲜明的对比。
曾经湛蓝透亮的海域,如今却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红色。
火的形态被改变,此刻水火交缠。
太乙所有的海域都变作了红色,地下喷涌而出的滚烫海火与冰冷的海水相融,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红色的火焰却似流水一般起伏翻滚。
学院上空被墨色侵占的夜空也被星火点亮。因为九流狱海,倒灌淹没太乙学院的海水还未退去,转眼间也染上了红色。
留在太乙学院的司徒祖母,带着众人用机关术镇压常艮圣者,将鬼道圣堂团团围住。
学院的其他人选择跟上贺氏一族,去心元之地看传说中的万乘之国,也有一部分是害怕常艮圣者又出来,继续释放恐怖的灵光。
谁知道他们躲过了鬼道灵光的扫射,却遇上了灭世之火。
机关家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尽力站在法阵点位上,封住常艮圣者逃跑的方位。
刑春和苏桐提前知晓异火的真相,知道贺氏一族解除不战誓约,会触发异火灭世。
如今天上星火,地下海火齐出,世界摇摇欲坠。
“梅梅,你可要快点啊。”
刑春望着无法靠近的气柱阵,心里着急,话音刚落,太乙海域传来震荡。
海水高高扬起,旋转,带着海眼的强大吸力,把刑春和司徒祖母等人都卷进海眼中心。
镇压常艮圣者的法阵接连破碎。
气柱阵中心的梅良玉也沉入海眼下方。
他的意识在深海之下和常艮圣者争抢树冠上的光核。
当浮屠塔碎片合并时,藏匿在玄古各地的地核之力,瞬间将力量全都集中在心元之地。
远在南靖帝都的贺心思没了地核之力的庇护,本就濒死的本体随之消亡。
守护常艮圣者几百年的地核之力离去后,象征生命力的古树也随之枯死,粗壮的气根逐渐变得干瘪,最终消失在漆黑的深海中。
追逐光核的那一缕墨气愣住了。
“不可能——”
意识在无声呼喊。
无人知晓这句话是绝望还是震惊,又或是愤怒。
失去树冠托举的神魂光核缓缓往下坠落。
那一缕墨气在后边拼命追赶。
可没了地核之力的加持,常艮圣者的速度远不及梅良玉。
千机之心将深海的空间折叠,梅良玉在红色的火海之中睁开眼,伸手抓住了从深海中掉落的那颗神魂光核。
“不!”
墨气快速出现在梅良玉身前,星火燃烧的光芒照亮海下的世界,让梅良玉看见那缕墨气勾勒出的少年影子。
“住手!”
梅良玉漆黑的眼瞳中倒映出少年清晰又模糊的面庞。
无论几百年过去,他都是这个模样,不会再变了。
——真该死。
他仇恨的只是个活了六百年的小孩。
海水中的姜初行张嘴呼喊:“梅良玉——”
可海下的世界无比安静,梅良玉什么都没有听见,在寂静之中捏碎了手中的神魂光核。
那一缕墨气也在无声中消亡。
不断有星火砸落到海里,在海水中爆发阵阵气浪冲击。
梅良玉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朝着虞岁所在的方向而去。
就算拥有千机之心,他们也无法找到归墟之眼的位置。
世上所有海都是相连的,所以人们才能发现归墟之眼的影子。
因为太乙,就在归墟之眼里面。
只有解除不战誓约的瞬间,才能唤醒沉睡的海眼,地下疯涌的海火与海水交融,更改了火的形态,才能形成足以吞噬异火的归墟之眼。
然而拯救世界最关键的一步,还是在人的一念之间。
在心元之地的人们已经意识到太乙海就是归墟之眼,却无人敢靠近归墟之眼,因为那股热浪只有灭世者才能扛得住。
原本想要扛着云车飞龙回太乙海域的禄岚,也被裴代青和沈天雪抓了回去。
孙衡再次抬手指向太乙海域:“那就是归墟之眼,将灭世者抓进去,就可以解除危机!”
“孙衡!”
虞岁也扬声喊道:“你还不明白,没有人能拦住灭世者!”
“这条路,只有我们可以选择去还是不去!”
虞岁往前一步,从地缝中上涌到岸上的鲜红流火,顷刻间化作黑色的火焰。
“——异火!”有人声嘶力竭喊道。
可这庞大的黑色异火却没有烧死任何人,它的力量全部朝虞岁涌去,在她身上化作无数游动的黑色火纹。
黑色的异火通道笔直地通向前方的红色火海,归墟之眼。
庞大的海眼中心就在尽头等待着,足以撕扯天地的吸力却没有对灭世者生效,而是等待着自愿前往。
虞岁走到通道中间停下,朝躲得远远的孙衡抬头一笑:“孙衡,我把解救苍生,成为救世主的机会让给你。”
“只要你献出生命,我就自愿走进归墟之眼,消灭异火,结束这一切。”
一直没有动静的四位灭世者,此刻都迈步往虞岁身边走去,随后停下等待孙衡的回答。
韩子阳说:“水舟一直宣传所作所为是在拯救天下苍生,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你为什么犹豫?”
扩散的热潮气浪快要让人们无法呼吸。
卫惜真欲要开口献身,被乌怀薇一把抓住:“她要的不是你的命!”
禄岚扛着云车飞龙,心中着急,张嘴要替孙衡答应,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声。
沈天雪朝禄岚比了个“嘘”的手势,帮她躲避天下星火。
孙衡浑身肌肤都在发烫、发红,护体之气也变得越发微弱,他不愿露怯,依旧维持着威严的姿态喊道:“我当然愿意为天下苍生献出生命,可你并不能保证如此就能解决问题,灭世者满口谎言,我不会信你。”
他表现得神圣威严,可孙衡“救世主”的形象在他人眼中已然崩塌。人们看他的目光悄然改变。
虞岁又道:“你犹豫一分,就会多一个人死去。”
这话还是从常艮圣者那里学来的。
孙衡扬声喊道:“诸位!随我一起杀了灭世者,将他们——”
白色的药花悄无声息地在孙衡身后绽放,卷曲的花瓣在他义正言辞时将其吞没。
洁白的药花被黑色的异火点燃,散做灰烬飘扬天地。
虞岁踩着漫天灰烬朝归墟之眼走去。
“望诸位牢记今日发生之事,警告天下后人浮屠塔与誓约之力的规则。”
“无论是心元之地,还是太乙,六国,天上,地下,遭遇的都是同一种的力量,它的形态不同,但都属于异火。”
“归墟之眼吞没异火后,这一切都会消失。”
黑色的火纹爬满五位灭世者的全身,足以毁灭天地的异火力量全都聚集在他们体内。
释放异火毁灭世界,还是进入归墟之眼拯救苍生,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走向归墟之眼的路上却没有一个人停下。
“分裂的大地会重合。”
被黑火吞噬的大地。
“燃烧的星辰不再坠落。”
天幕在熊熊燃烧。
“狂暴的大海将归于平静。”
红色的火海卷起滔天巨浪。
虞岁望着就在眼前的巨浪,流动厚重的水幕,落在她眼中是燃烧扭曲的火焰。
可她感受不到丝毫害怕,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虞岁背对着众人,语调轻扬:“师兄,世界不会毁灭。”
红色的火海自上而下,将五人吞没。
卫仁爬起身挤开人群来到车窗边,看见火海吞没虞岁,五指抓紧了车门。
——这五个笨蛋真往归墟之眼里跑了?
最终还是要牺牲灭世者的命才能拯救这一切吗?
乌怀薇轻轻张嘴,到嘴边的名字却无声散去。她刚往前一步,就被卫惜真拦下。
火海中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海眼爆发超强的吸力,将天上地下的异火力量吸入归墟之眼中。
狂暴的飓风撕扯天地,让心元之地的人们御气抵挡。
一切正如虞岁所说,无论是天上爆燃的星辰,还是地面滚动的流火,全都消失了。
大地颤抖着合上,将滚烫的流火吞回地下,冲天的黑光慢慢淡去。
天雷再次击碎浮屠塔,黑色的藤蔓卷走碎片,随着流火一起沉入地下。
分开的祭坛重新合上。来时满地青草红花,如今又变成了最初的荒原。
雷声散去,暴雨将至。
冰凉的雨水落在云车飞龙上,在夜里敲打出心脏跳动的声音。
沈天雪感受到誓约之力对圣者的限制,说明异火被归墟之眼吞噬,六国不战誓约依旧生效。
她看向前方庞大的红色海眼。
被卷入深海中的虞岁随着无法抗拒的吸力往下坠落。
红色的海水冰凉,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她看到黑色的火纹自身上脱落,飘向海眼吸力中心。
从虞岁身上脱落的火纹化作一簇簇黑色的火焰,它们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海下水波温柔地晃荡,触摸着虞岁双手生长的肌肤。那双极黑的眼瞳注视着每一簇消散的火焰,从摇晃的火光中看见曾经的一幕幕。
那些画面里有什么都做不到的婴儿,也有全力隐藏的少女,有她痛苦仇恨的脸,也有笑中带泪的眼眸。
最终留在虞岁眼中的,是停在指尖最后一缕燃烧的黑色火焰。
——我看向你时不再只有痛苦。
——我离开你以后不再只剩孤寂。
虞岁的目光温柔,在安静的海底轻声说:“走吧。”
最后一缕异火脱离她的指尖,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海底。
暴雨落在湛蓝的海面。
天地还以雨声相送,海下的人却无法听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