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凌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她像是飘摇的一颗莲子,像在长风中,又像在深海间,沉浮去落,摇摇欲坠。
但潜意识里霜凌清楚,那是她的命火灵魄再次离体,似乎比上次离开的距离还要远。
第一次她在玄武金銮前散尽,然后渡海东行,魂归阴仪荒水,种了下来。这一次她要种向哪里?
她睁不开眼睛,也伸不开手,她仍是有意识的,可却无法操控自己。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哦,她现在是没有身体了。
她被抽离了那具冰莲托生的肉.身,也离开顾写尘身边。
顾写尘——想到这个名字,霜凌在朦胧的状态之中忽然清醒了一点。
她心中有种清晰的意识,是合欢圣体在牵拉她——那是来自圣女代代的传承,像是某种生命本源的召唤。
强大到她根本无法抵抗。
但如果不是顾写尘以全部灵力保她金丹到如今,重塑识海,守住魂魄,今日再有一次这种事,她会死得干干净净。
她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之中。
那顾写尘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霜凌不知道自己飘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她失去了时间、空间、距离的概念,只觉得度过了漫长的漂泊。
她心想,原来没有明确终点的颠沛与等待,是这样的感觉。
顾写尘带着金丹找了她三年,这次他还能找到她吗?
想到这里,她有点难过,又有点担忧。
霜凌如同在汪洋之中,回到了母体,她听见生命的原始呼唤。有双一直注视她的眼睛,像是干天地底的神像。
可她是一团没有身躯的命火,她无法表达,也没有人能看见。
直到她一片漆黑的神识中渐渐勾勒出一道金边的身影。
那身影单薄又丰盈,只是寥寥线条,就有种难以磨灭的美感。最灼目的是,在那身影的背后肩胛骨上,有一捧全新的金色莲华。
…圣体。
在干天之上碎身之后,又被荒息重新归拢炼化出来了!
她不受控地被那道身影吸了过去,然后听见一道层层叠叠的声音传来。
“你很不错。…”
霜凌心头剧跳,感觉到自己整个灵魂都被附着在那道金光身影之上,阴阳双合鼎融合的金丹猛地落入了圣体金身的下腹丹田处。
然后,她开始有了视野。
她看见一双被墨绿色荒息缠绕的手,似乎要越过腹腔,触碰到她的金丹。
霜凌:“!”
她根本无力反抗,那种力量像是压顶一般,那双手径直而来。
可就在触碰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方丹之上亮起千丝万缕的交错光线。
那是汲春丝,可却已不是万千红绳。
红线在亮起之后就寸寸变黑,渡上细密的黑雾。
那是顾写尘留下的!
……魔主的封线。压制住阴阳双合鼎中无限暴涨的荒息,同时护住她的金丹。
那是三天三夜解情蛊的过程里,顾写尘搂着她,吻遍每寸肌骨的同时,一寸一寸镀上去的。
霜凌眼睫一颤。
想起他掠过曲线反复摩挲的指尖,和清晰含笑的眼睛,如今那双眼睛应该是冰冷风暴的模样。
万千封线带着冰刺般的魔气,绞断了探来的墨绿色荒息,那人到底收回了手。
“啧。……”
那道声音层叠如水,声音似乎不满,可又有一点欣赏的意味。
“不愧是。……”
帝君的手微微一动。
霜凌整个人被彻底纳入复位的圣体之中,圣女归位,经脉寸断的痛感瞬间也同时归位!
那一刻霜凌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可出奇地,她那一刻出奇地清醒。
她掌心复上黑色封线镇住的方丹,感受到闲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她开始真正理解这个世界。
从一开始,霜凌以为这是一本以大男主为主的爽文。但当她身处其中,才发现大男主根本不是大男主——
他悟到的仙魔同修之路早就有人知道并且运用了千年,他一统两道的帝位是头顶那人不要的,他所做的一切——所谓集天地气运的天道之子,不过是在按照对方拟定的道路,做一个名为大男主的NPC。
顾莨在翻越了顾写尘这座高山之后才开始了自己的大男主之路,却不知道顾写尘早就被锁定,被献祭于长天,他其实从来就没有赢他的机会。
所以也没有什么原著,什么书,所有这一切,都是“他”预定的剧情。
高坐长天,看千流汇通,然后坐享其成。
霜凌之所以那一瞬间想到这些,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顾写尘对汲春丝的控制力。
在原本以为的剧情中,顾写尘在被合欢圣女勾引,强行破蛊,然后修为尽毁。后来渐渐消失于公众视野,大男主强势而起,撑起岁禄、名震九洲,称帝天下——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视角偏重,让人将目光放在大男主这个所谓的“天选之子”上。
可他真的毁了吗?
他在之后的时日里能悟到汲春丝反镇经脉的方法,用以保她的金丹流转;
能用魔气寸寸覆盖情丝蛊意,压进他自己的掌控之中;
——难道在强行破蛊的那一瞬间,他没想到吗?
他一定想到了。
并且,他一定也护住了自己的金丹。
那是一个修仙能二十年飞升,修魔能三年大成灭世的天才啊——他怎么会消失呢?
可后来为什么顾写尘的确湮没于“剧情”之中,的确再也未能起来?
只有一种可能。
他其实,已经飞升了。
却被——
霜凌猛地睁开了眼睛,命火灵魄完全归于圣体之中,她看见墨绿色荒岚中的巨大身影,看见自己身在虚空天裂之中,银河压着金色光轮,圣洁到诡异。
“为了修复你,我花了不少力气。……”
一道嘶哑连贯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对她说。
所以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
那年她在玄武金銮顶上以荒息与帝君相连,用爆丹之力重创了他,极限一换一,那时帝君带走了她碎散的圣体。
等到时机成熟,强召她回来。
因为她的金丹,如今承载着九天上下最接近飞升的力量。
霜凌终于弄清楚了状况,也痛得清清楚楚。
这具身体当初是实打实地四分五裂了,即便被荒息重新炼好,也如破镜般不可能完全重圆。
她觉得四肢百骸都在疼,身陨又强行重组,她感觉自己像是小时候电视上的雪花,寸寸痛散,又被强行粘合在一起。
好疼……
霜凌无法呼吸,眼底不受控地蓄满了泪珠。
顾写尘都没有让她这么疼,只要她喊痛,他就会在意地抱紧她,换一个不痛的地方。
可现在,像是剥离了叶敛的止痛符,她终于重新感受了一遍那日的触觉,可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她那可怕的修复力正在极速泯灭消除这种痛感,然后用一种难以形容的速度,愈合一切。
合欢圣体……经脉宽韧到极点,是情.欲圣体,也修炼圣体。
霜凌长长地抽气了一瞬。
剧痛彻底消弭,合欢圣体再现人间。
圣女抬起了被泪意打湿过的倔强眼睛。
墨绿色荒息包裹的巨大身影在天裂尽头隐隐浮现,像是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她。
痛感虽然消失了,可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恐怖的能力落入敌人之手,几乎是在明确告诉对方:可以随便虐。
霜凌的四肢已经重新抽长,在一团金光之中坐稳,以她那颗方形的金丹为花蕊,莲台新生。
她没有说话,努力地重新掌握着自己的四肢,指尖一点点轻勾,悄无声息地感知着体内的荒岚之力。
她悄悄地活动着指尖,庆幸的是重归合欢圣体也仍是依托荒息,与阴阳双合鼎之中两次暴吸的荒息同源,她的力量几乎被全部跟了过来。
是阴谋危机,可也是她的倚仗。
流转的荒息在经脉间游走,然后碰到了方丹之外千丝万缕的黑线——冰凉带刺又柔软,像那个人一样。
他保住她的丹心,又用尽全力留住她。
可天从不遂他的愿。
“如何?……”
“还满意吗。……”
霜凌捏紧了拳头,觉得很愤怒。
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这么对顾写尘。
“就因为顾写尘过于天才吗?”她对着那道身影开口。
帝君……君岐。
当年干天古祠庙中见过他以万树为源,如今他的背后有一道金光流转的巨大圆盘,他坐在那里,仿佛触手可及,又似乎隔着无数层虚空。
他笑了。
“你还是不懂。……”
话音如潮水般浸透人的识海,霜凌咬紧了舌尖。
帝君真的在笑。
他像是千年未有如此愉悦的时刻,所以忍不住和这个小家伙多说点什么。
“他也……没有告诉你……”
“但我猜……他应该……猜到了。……”
话音落下,这片天裂虚空忽然震动。
有人打进来了。
这片虚空之中的流速不同,外边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一道剑光狂暴地在黑暗中勾勒出形状。
霜凌猛地回身,在一线缝隙中看到了脚下陆地——他们正在干天上空。
脚下就是虚幻重铸的玄武金銮顶。
帝君以民生所念,金光加身从天而降,对抗那个——魔影万里、毁天灭地的灭世祸患。
霜凌猛然间明白——他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确,不仅能用最好的身体让她飞升,还能逼迫顾写尘彻底失控灭世。
从此顾写尘成为九洲历史浓墨重彩的一笔、被苍生唾骂千刀万剐的魔主。
帝君如神降临,享信仰之功德。
霜凌的心头一颤,“顾写尘……”
那道冰冷漆黑的身影缓缓出现,九洲上下已是一片狼藉,他在盛怒之下无人能挡,已经彻底成了万民唾骂之灾。
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他曾是九洲清月,大道独行之人。
下一剑已经再临。
但一线缝隙之间,那双黑眸找到了她的身影。
终于一顿。
重重松了口气。
霜凌对上他的目光,眼底发红,想要冲过去,可根本无法突破这片虚空。
身后响起释怀的笑声。
顾写尘的狂暴短暂停止,然后一剑划出,寒月向下。
整个干天,天塌地陷!
那一刻,深陷地底的神像缓缓露出。
那双悲悯的眉目终于重见天日,在光明的照耀下,露出了那张无口缄默的脸。
顾写尘站在神像之前,抬起剑,隔着虚空,指向霜凌背后。
眼底冰冷却赤红。
找到了。
霜凌心头一撞,像是宿命的钟声敲响,蓦然回头。
她看见墨绿色浓荫的荒息深处,那道巨大的身影终于云开雾散,缓缓露出了表情——
如果说神像还只是酷似顾写尘——
那干天帝君。
长着一张和顾写尘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身形扩展数倍,像是将他的天赋、力量、修为——一切无限扩展。
霜凌心头巨震。
她在那一刻终于明白顾写尘为什么告诉她,自己需要更强。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九天上下无人能拦他分毫。
他最终要战的是自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