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这一日,他要面对曾经敬仰他的苍生目光。
为何堕落,为何逆道。
她的掌心紧张到沁出了汗。
顾写尘双剑在背,人已经平静。
在干璃镜未亮之前,拿起她的手轻轻啄过指尖。
然后,镜面大亮。
阴古魔宫之前,一张巨大的脸露了出来。
霜凌愣了一下。
然后愣了两下。
画面中的人桀骜邪魅一笑,面向九洲:“诸位,想不到是我吧。”
…
此刻。
九洲上下,人人引颈仰望。
“是顾莨?顾少宗主!”
“当真是他——”
“果然如莨王所说,他修魔之天资无人能及,原本在魔域势头最盛,那炽月魔主是偷师小人。”
“仙魔两道的和平,还得依托顾少宗主了!”
顾莨在干璃镜上的面容十分从容。
他早就感知到了——魔主不在阴古魔宫。
他已经伺机等候许久,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等到了机会。
在欲境牢池的惩罚之中,他得到了天道的垂眸——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即便离火与艮山旧部偷偷潜入魔域试图救他,顾莨都忍了下来。
因为他感受到一双来自虚空的眼睛,从九天之上,看向他。
他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再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可他被牢池削弱的魔功再次大盛。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他顾莨,仍然是世间大气运之子。
顾莨隐隐有种天命之感。
他像是被天命委以重任,他必要这样做。
“炽月魔主放纵魔气,炼毒魔雾,侵邪仙门,如今更是用卑劣手段,损害九洲灵脉!”
“我是仙洲之子,没有谁比我更清楚灵脉对仙门的重要性。我顾莨纵然在魔域三境集结魔兵,得万千拥护,魔功盖世,却从未想过攻击故土。”
“如今炽月魔主渗入仙洲,定是为了彻底侵毁灵脉!好让魔兵过境,以报十年封禁之仇!”
“仙门之辈,万万不能放过他——集结天下之力,也要截杀这恶果!”
另一边。
干天这边的所有人:“………………”
颜玥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脸。
霜凌听到这里,总算从顾莨那一堆的自夸中找到了他的目的。
首先,他要借势把灵脉枯竭的罪过推到炽月魔主身上,煽动全民对魔主的怨怒。
然后,让仙门各洲替他削弱炽月的力量,再两败俱伤——当然了,大男主怎么可能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好心?他从一开始,从更早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搅动仙魔混战了。
头顶的政治演说还在继续,大男主显然已经准备良久,终于说出了最直击痛点的话。
——“为此,我将永远不破十阶。”
龙成珏差点滑一跟头。
不是,你??
可这句话一落,仙洲上下,民众哗然:
“他、顾莨天资如此,竟然自愿不破?!”
“顾少宗主竟对仙洲有如此深情,早知他大义如此,当初……当初他的光芒定不会被顾少尊所掩!”
“他一直是一个被低估的天才啊!”
干璃镜上,顾莨的眸光深情,凝视着仙洲故土的方向。
他心中爽得发紫发涨,承袭天命之后,这一刻,九洲所有目光,终于崇敬地汇聚在他一人之上。
不再有任何人的高山覆影,可以盖在他的头上!
他这一生本就是绝世天才!顾莨闭眼,一字一句地说:
“我以万中无一的修魔天资,向天起誓!”
“莨,主动弃炼绝世魔功,不破十阶,不做灭世之人——炽月一灭,我以我身,保九洲太平。”
声音振聋发聩,名动九洲。
一时间,正站在干璃镜下的几洲少主都纷纷收到了来自各家的消息:
“速归平光阁”
“共议截杀炽月之事”
“炽月不亡,灵脉不复”
灵符玉明明暗暗,几人都有些尴尬和心惊,看向那个玄衣之人。
九洲此刻前所未有地团结统一,全境沸腾。
顾莨看着遥峙对面一直暗淡的干璃镜,他极目所见,用力去听,特别保留的灵符玉中,传来了九洲上下此刻的震撼。
“少宗主——不,莨王!”
“莨王!我艮山拥护莨王!”
“离火愿为少宗主之志效劳。”
“拥护顾莨为立,截杀炽月魔主,仙魔之间方得和平!”
“九洲当永远记住他的名字——”
顾莨发狂地享受着这一刻,忍不住看向长天,发出咆哮:“啊啊啊啊!”
顾濯,我也有今日!你也会为我震撼!
他一边咆哮,一边看着眼前那面干璃镜缓缓亮了起来。
在咆哮中,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了。
九天之下,所有人仰望这一刻。
顾写尘开口——
“我就是炽月。”
一切声音,停止了。
九洲上下,全境全域。
天光骤静,云也停摆。
九洲街巷市井之间,遥望着那干璃镜上的画面,天地失去颜色。
在场几位少主因为先一步得知,所以受创程度大大减轻,他们看着干天的地面,先是拔出了冰息重剑,又飞出了遥峙之约的万里干璃镜,如今坍缩更加剧烈。
“等不及了,走!”
“少尊,探出灵枯因由,九洲自有答案。”
地底轰然崩开一条裂缝,几洲少主对视一眼,飞身下落。
霜凌毫不犹豫就跟着跳了下去。
顾写尘的手臂勾住她腰带,带进怀里,转眼消失在地面。
剩下飞升之墟外,九洲四海间,姹紫嫣红,爆炸成碎片。
阴仪内。
欲境,夜宁勾着顾沉商的肩膀,笑得不可抑制,眼泪狂流。
顾沉商木讷的眼中都有了几分震惊,那圣女…最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阴古魔宫外。
只有顾莨石化地站在原地。
他像是一个已经枯死的东西。
过了许久,才终于彻底倒塌了。
“为什么。”
空气中缓缓飘来这三个字。
巨大的伤害终于封死了他所有退路,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修魔还是修仙——
他能不能赢顾濯一次?
他想问问老天,为什么?为什么!
既然不想让我赢,为何要让我来做这件事?!
“老天爷,我顾莨贱吗?!!?!”
他终于咆哮着哭出了声。
…
霜凌被裹在顾写尘怀里一路下沉。
地脉之中,一片中空,灵脉原来如地下河一般交错,像是巨大的树木根系。此处是从前的玄武地底,干天圣洲正中禁地,帝族们的宫殿群,是灵脉最氤氲之源。
地下光线无法渗透,越向下,越是漆黑。如果灵脉没出问题,理应越深越是灵气越氤氲,可现在却只有风拂面,灵气越发稀薄。
霜凌把脸往他衣襟里藏了藏,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们像是被人送到了这里似的。
回到干天,拿到故剑,遥峙之约,地脉坍裂…
霜凌摇了摇头。
但他们本也需要找到灵脉问题所在,洗脱炽月魔主的罪名。
脚尖触碰地面的时刻,霜凌心头也莫名落了地,她长长地呼了口气。
仰头,看见昏暗中顾写尘垂下的视线。
是啊。顾写尘就是新的魔主。
这下,终于所有人都知道了。
九洲清月沉到夜色中,他也仍能做一轮月亮。
没飞升不是罪名。
霜凌决定不再惋惜了。
她心里压着的石头就这样被他搬开,有风灌了进来。
地底空间交错复杂,霜凌也不知道他们沉降到了哪里,四下似乎是很广袤空旷的一片地带,隐隐有水流汩汩而过,但没有其他人。
霜凌抬头,却听见顾写尘低声道,“现在能自控了。”
“嗯?”她没反应过来。
黑雾弥漫四溢,像是浮动的欲孽之焰,他指腹揉着她耳骨,垂眸。
“…好好亲一会。”
霜凌在昏暗中睁圆了眼睛,察觉到他手臂卡在她肋骨下窄细的一截,然后低头,气息铺天盖地。
顾写尘凭着直觉停在这里。
他闭眼,和她莲花荒息融在一起。
他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忍到情蛊发作那天。
霜凌被他困在石壁之间,灵河荒芜地淌过,可他心脏血液搏动如注,透过胸腔,跳动声旺盛地撞向她耳边身上。
顾写尘的指腹顺着她动脉向上,一手掌心贴着她颈侧,指尖安抚地揉过耳骨,另一手抬起她胳膊,顺着荒息凝成的花茎那样吻过温热皮肤。
像是亲吻她的花序。
霜凌的心口剧烈跳动,好像被月夜蛊惑,向他靠近了些。
心跳盛大。
然后她眼前的荒息渐渐清明,在黑暗中能够视物,她看清了顾写尘垂落的眉目,冰下暗火那般。然后……越过他的肩膀,她忽然看见了什么。
少女身形忽地一颤,被他围困。
可她却颤着伸手,葱白指尖缓缓抬起,落在他线条锋利的脸上。
主动碰了碰他冰热的唇角。
这是一个很浅的触碰,顾写尘却瞳孔微缩,背脊猛地挺直。
气息暗涌,他握住她指尖,却发现她在抖。
霜凌看见…
在这巨大的空间之中,屹立着一尊巨大的神佛塑像。
藏在干天最盛的玄武金銮地底,藏在暗无天日处。
眉骨,眼珠,鼻峰,鬓角,雕琢入微。
唯有嘴部是空白的。
无嘴之人,无口之碑。
霜凌探着他的唇角,心跳大盛,指尖战栗,“顾写尘…”
除此之外,这尊巨像的眉眼。
都和你,一模一样。</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