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于是那天,他照常去看冥业冰莲,低头认认真真地给药池中换水。空气中似乎掠过一缕清风,灵蕴弥漫,叶敛忽然似有所感。
回过头时,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钩。
叶敛蓦地怔住。
花,开了。
叶家至高医术道法,成功了。
这同时意味着,并蒂双生的莲花……她,也开了。
叶敛叶敛心头忽然一阵温柔。
长夜安宁,天地降落一场新生。恭喜,恭喜。
“小叶——”
那女子忽然出声,她伏在水下,娇笑着说,“姐姐没穿衣服。”
叶敛:“!”
他连忙惊得倒退三步,白皙的脸瞬间红透,仓皇逃离他自己的药清池边,“对,对不起,夜宁姐,我这就去——”
夜宁笑呵呵地看着他惊慌失措地离开,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竟然…活过来了。
命火离体的时候,她记得是什么轻柔地拢住了她,她知道,又是沉商的圣女救了她。
他们欠她太多。
夜宁伸了个懒腰,毫不避讳地从药清池中走了出来,一点点舒展。
真好,前尘往事都记得,此身却已重塑——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他们都在哪里呢?
等叶敛抱着衣服蒙着眼回来的时候,药清池中已经空空如也,叶敛连忙四下寻找:“你现在还不能出去!”
刚生的灵体很脆弱,因为是冰莲所化,灵魄命火已经融于新生的肉身之.中,所以无魂无魄,与常人大不相同。
转头一看,夜宁惬意地坐在椅子里,身上化出了衣物,问他:“如今外头是什么局势了?”
叶敛叹了口气,摇摇头,“干天圣洲消失了,阴仪魔域解封,九洲重新排序……”
他终归是个很温柔的人,知道夜宁想知道的事,但因为感同身受,所以并不直说,他把夜宁想知道的信息自然地融进其他话中。
“艮山岁禄已经退居下四洲三年,或者说,如今已经没有上下洲界之分。顾长兴重伤半残,顾莨身在魔域——顾写尘,飞升了。”
夜宁眨了眨眼,半晌后才回神,闭目笑了。
叶敛大致检查了夜宁的情况,发现冥业冰莲生长的灵脉非常好,心中松了口气。
他们叶家的方法,已经大成。
他走到窗边,遥遥地看向阴仪魔域的方向。
以冰莲天生地养,此后无魂无魄。所以这种伤害自己的行为,不能再有下次了。
叶敛扶着窗棂,仙魔之战仍在酝酿,想要在仙魔征战中救治更多的普通人,他需要了解魔修的力量和伤害,编撰新的叶家医术道法。
他……总要去阴仪看看的。
而且,知道冥业冰莲并蒂双生的人,只要看到夜宁醒来,就会意识到霜凌也已经复生。
好在这世上,大概只有他和种花人知道。
不会再有旁人了。
叶敛垂眸,扶在窗棂的手指忽然收紧,侧脸浮起羞愧的红。
他惊觉自己竟有了私心。
他忙咳了咳,回头,“夜宁姐,我给你——”
然而,夜宁已经不在了。
一道身影悄然往东边阴仪飞掠而去。
为了重逢。
…
另一头的阴仪魔域中。
霜凌紧张地看着万骨峰下的战局,紫萱怎么了?
她本来事不关己地观战,谁知她的弟子忽然出场了。
按理说紫萱是不会打不过大男主的,可是他怎么忽然缴械了?
她看到顾沉商忽然闭上眼睛,再次睁开,他那向来肃穆木讷的神情中多了很多深刻意味,然后眼神竟然在场中开始寻找。
夜宁开花了,他感受到了。
那么,圣女也已经醒来了。
有一瞬间,霜凌都觉得自己几乎要对上他的目光。
但那只是错觉而已,这里有太多太多魔修。
在场众人也不知道这个欲境七阶魔修为什么忽然停止了战斗,但顾莨立刻趁热摆出了胜利者的姿势——
为了稳住顾沉商,浪费了一个如此重要的情报,呵,不过无妨。
九洲如今的仙盟以为只有他们在了解阴仪,龙成珏以为自己有多厉害?殊不知他的眼线同样遍布世家,毕竟他艮山岁禄只是没落了,又不是死光了。还有,他的青嫣……
顾莨拥着邪境魔兵开始庆功,魔物们智力有限,立刻又开始高呼莨王之名,魔潮涌上万骨峰顶。
然而下一秒,战场上忽然暴起血花。
像是已经等烦了。
无数魔物,原地爆炸。
如同血色的烟火,在黑色雾气的流动之中,血腥得毫无征兆。
像是谁在发狂一样。
霜凌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忽然看见,顾沉商身后黑雾弥漫。
那雾气诡异至极,分明是流炁,可却像是带刺冰棱,触尖浮动似钩,撕裂滚动着探向他的太阳xue。
那是什么?
黑雾——顾写尘冷着眼出现在顾沉商四周。
在看谁?他知道什么?
此时如果有十年封禁前的古老魔修在场,就会发现,这个人……他竟已经是无边无形的存在,魔气浩瀚如天象,又精准如冰隙,是阴仪万年不曾有过的力量。
在场所有魔修,无一人能发现他的存在。
这就是绝对的境界差距。
然而顾沉商虔诚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感觉。
黑雾将他团团包围,顾写尘试图从他那该死的脸上看出什么表情,但他该死的没有任何表情。
……喜悦,振奋,庆幸,信仰,这些复杂的情绪太难呈现在顾沉商的脸上。
顾写尘看不懂。
他决定撕了他。
冰雾蓦然暴起,即将刺破他的太阳xue,霜凌险些惊叫出声:“小——”
可就在此时,顾沉商忽然振臂向北方高呼:“为了圣女!”
那黑雾蓦地一停。
所有合欢宗子弟立刻跟着匍匐:“为了圣女!”
黑雾停下,然后忽然掠向北边。
那是荒岚之水的尽头?
她会出现?
蔻摇一边匍匐,一边流泪,在心底祈祷圣女再临。
从故土到岁禄,从干天到新主。
请不要丢下我们。
“哈哈哈合欢宗的魔疯了吧?”
“他们在祭拜什么呢?”
“圣女复活了?”
谁也没想到今日的两境对战会发展成这样,整片古战场上乱作一团,暴虐的,杀戮的,血腥的魔气之中,合欢宗虔诚得近乎荒谬,唯独只让霜凌眼底发酸。
合欢宗还在等她。
明明没有了圣女,所有人就是平等自由之身,不需要再敬仰供奉谁了。
一片混乱中,她禁不住踉跄地向她的弟子们走了几步。
于是那一刻,莫名地,
那道刚刚远去、危险弥漫的黑雾似有所感。
黑雾中,黑衣黑履的顾写尘转身。
漠然看向这个方向。
可几道身影刚好挡在了牛马装的霜凌和牛鼻子美人身前,挡住了那隐约的冰冷目光。
那是刚刚胜利的邪境魔修们,他们来缴获胜利的果实。
一个约莫五阶以上的魔修,颇为嫌弃地看了看他们,大概是知道兽境的美人都是什么物种,他打着黑色鼻环的鼻翼抽动了两下,淫.邪朝着霜凌走了过来。
“毛是多了点,但你好香。”
“跟着哥哥走吧——”
霜凌还来不及动作,那五阶魔修原地化成一捧血花。
温热地溅了霜凌一脸。
只是一瞬之间,他就被人,碾爆了。
完全消失了。
几朵血花散去后,牛鼻子美人忽然反应过来了。
她踏着马蹄兴奋地窜上前,看着后边露出来的那一团人形黑雾。
“你是来争夺我的吗?”
邪境魔修胜利之后可以夺取输者一方的美人,来人如此强悍,她感到十分得意。
那团雾气冰冷地绞动,带刺的危险触感靠近。
他看着这些畸形怪状的魔物,再次失望了。
牛鼻子美人激动地凑上前去,“我愿意!——”
瞬间,她,连带着霜凌刚认识的几个朋友,眨眼已在千米之外,深嵌进万骨峰下,血淌了一地。
剩下的魔修们这才感到了恐惧。
这……这是谁?……
这团黑雾随意地举起一个又一个魔修,撕进他们的识海,没有一点他想看到的人影。于是他随意地震碎他们的魔丹,然后随手扔到一边。到最后,干脆成片成片地撕。
他好像在赶时间。
又好像很暴躁。
所有魔修,在他面前如蝼蚁一般。
几十几百个被堆成一起,冰冷黑雾贯穿他们的太阳xue。
霜凌很快也被抓住,她感到自己被冰冷又粗暴地拉了一把。
她像只鹌鹑一样,皮毛下的手腕顿时被捏得很痛,那黑雾之下似是人身,若那人稍微再用点力,这新生的脆嫩胳膊恐怕都会被生生折断。
……好可怕!好可怕!
霜凌疼得眼底红了红,但是忍住了没敢出声,牛身马鬃哆嗦着。
有一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了那人的体温。
彻骨冰凉,凉到绝望。
这就是魔修吗?原来她从未真正感受到魔域中的恐怖,仙门中人很少如此疯狂行事,这不像霜凌见识过的任何一个人。
不容她细想,冰冷的黑雾整个吞没了他们,霜凌从后背窜起一阵凉意,这是在……侵入每个人的识海?
这是审讯的方式,这人在找什么?
黑雾瞬间侵入她的灵魄。
霜凌却陡然松了口气,冰莲所生,无魂无魄,不再受任何意念摄魄术的影响。
黑雾中的人身漠然半阖着眼睛,他已经抓过了太多人,失败过太多次,期待已经麻木。探灵之术,常有人承不住这种暴戾的术法,识海碎裂,魔丹损毁,甚至身陨。
但顾写尘根本不在意。
他感觉山雨欲来,可又一无所获。
他早就疯了。
他的魔息像冰刺一样朝着眼前这只牛马探了进去。
识海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意识。
他冰冷的目光终于从黑雾下渗出一点,躁郁地分了她一眼。
“死了?”</p>', '')